克拉拉應對得很好,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好。她在新加坡,決定把所有擔子都挑起來。一週以來,她想盡辦法,尋找能抵押房產來為我做擔保的美國公民。沒有這一保證,就不會有任何一位法官准許我的保釋申請。她還聯絡阿爾斯通,與火電部門的法務主管馬蒂亞斯·施魏因費斯特進行了遠端通話,而此人的上司正是過去7年裡我的老闆安德烈亞斯·盧施。施魏因費斯特將情況彙報給了阿爾斯通的法務總監卡爾。
「我很震驚,」克拉拉在電話裡對我說,「剛開始時,施魏因費斯特表現得非常友好,向我解釋說阿爾斯通一直都在支援你。但是,當我們開始討論細節問題時,我才發現他之前說的全都是空話。」
「你的意思是說……跟我講講他都對你說了些什麼,越詳細越好。」
「好的。他說,關於抵押房產的事,阿爾斯通不會幫我們找人,因為美國司法部門不允許它這樣做。檢察官會認為阿爾斯通幫忙找人只是一種託詞,實質上是對你的變相幫助。」
「這個,在這之前我就明白……」
「但更糟糕的還在後面。就算我們依靠自己的力量,最後找到了願意承擔風險為你做擔保的美國人,你被保釋之後也不能在阿爾斯通繼續工作!」
「什麼?不可能!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這樣對我的!」
「不,弗雷德。施魏因費斯特說得非常肯定。因為阿爾斯通也正在接受美國司法部的調查,所以一定會禁止你和溫莎的同事們見面。至少在接受調查期間,你們是不能見面的,甚至連我都不能聯絡他們。他們禁止我和阿爾斯通的任何一位負責人取得直接聯絡!」
我覺得自己捱了當頭一棒,我未來的所有計劃突然都落空了。之前,我一直設想著自己被保釋以後——雖說還要被迫留在美國等待審判——依然可以重返位於溫莎鎮的阿爾斯通美國總部,繼續在鍋爐業務部門工作。但現在,聽完克拉拉的這番話,我想一切都需要重新規劃,而且要考慮的不只是我自己。沒有阿爾斯通的幫助,我的家人怎麼可能堅持下去?但是克拉拉早已預想到了我的這個問題。
「至少,只要你還沒有認罪,阿爾斯通就會繼續給你發薪水。但如果事態這樣發展下去,那麼你早晚要去勞資調解委員會起訴阿爾斯通。他們就這樣將你棄之不理,簡直太可恥了!我的確有點兒慌亂,但是你放心,我一直都和家裡人保持聯絡。尤其是朱麗葉特,她幫了我很大的忙。此外,我還在網上找到了一些關於美國《反海外腐敗法》的材料,其中有一份由資深律師撰寫的報告值得一讀,之後我會發給你。」
我深知妹妹朱麗葉特對我的支援有多麼寶貴。她接受過專業的法律教育,而且她在一封信中向我透露,她已經把那份針對我的起訴書詳細地分析了一遍(在我被捕的第二天,起訴書的幾乎全部內容就被上傳到了美國司法部的網站上)。
「親愛的弗雷德,」朱麗葉特在信中寫道,「當克拉拉將你被美國聯邦調查局逮捕的訊息告訴我時,我極為震驚,全身顫抖,不得不先在廣場旁的臺階上坐下。我彷彿看到了克拉拉滿含淚水的雙眼。一進家門,我就用谷歌搜尋你的名字,發現你已經成為‘美利堅合眾國訴弗雷德里克·皮耶魯齊’案的起訴物件。我點選了美國司法部的公開檔案,並開啟了附件,令我感到更加震驚的是,全文居然長達70多頁!這對法國人而言簡直不可思議:還未等判決結果出來,美國司法部居然就將起訴內容公之於眾!尤其是當我仔細讀過起訴書之後,更是感覺匪夷所思。他們憑什麼把你監禁起來?證據是什麼?他們那種司法運作方式讓我極為憤怒。更何況,就算起訴書上寫的內容全部無誤,按照法國或是歐洲的慣例,如果腐敗行為已被證實,首先針對的也應該是企業本身,而非企業的僱員。除非腐敗行為是僱員擅自所為,或者是為了中飽私囊。但很明顯,你的案子不屬於這兩種情況。皮耶魯齊,你一定不要氣餒,你要堅持下去,我堅信很快他們就會將你釋放。我會向法國外交部上報此事,爭取請他們前去處理你的危機。」
下面就讓我們來談談法國外交部。我被捕的地方是紐約肯尼迪國際機場,那裡發生的領事保護事宜歸法國駐紐約領事館管轄。我被轉送到的懷亞特看守所位於羅得島州,那裡發生的領事保護事宜歸法國駐波士頓領事館管轄。而在朱麗葉特提醒他們之前,法國外交部的辦事人員居然對我的行蹤一無所知,甚至根本不知道我。
朱麗葉特將此事上報後,波士頓領事館才派遣l女士前來探監。如果我妹妹知道我們兩人的談話內容,聽到法國外交部派來的代表都對我說了些什麼——簡而言之,法國不會為此事動用任何力量——她一定會大吃一驚,連最後的幻想也會破滅。
在電話裡,我還和孩子們進行了入獄以來的第一次通話。但是,我沒有告訴他們我現在身處何地。皮埃爾告訴我,在最近一次數學測驗中,他的成績很不好,而我並沒有責備他,這讓他非常驚訝。
我和克拉拉還能將真相隱瞞多久?為了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也為了我的內心能恢復平靜,我必須想辦法重獲自由。如果在懷亞特看守所關押時間太久,我想我會崩潰。我再也無法忍受犯人之間那地獄般的吵罵聲,再也不想聽他們那些關於票子、車子、毒品和妓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