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描述懷亞特看守所呢?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這座看守所都只是一座普通的五層高的行政大樓,與周圍的建築物相比沒什麼特別的。但是,我們越走近它,就越會發現它是一座真正的碉堡、一具混凝土製成的石棺。建築物正面沒有窗戶,取而代之的是15釐米寬、80釐米高的細小縫隙。這些縫隙讓人覺得渾身冰涼,看著它們,我不禁想象,在裡面看到陽光是多不容易。彷彿一旦走進去,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懷亞特看守所與世隔絕,它被雙層圍牆圍住,四周佈滿鐵絲網,每10米裝有一個監控攝像頭。進出的都是裝甲車輛。懷亞特不是一般的看守所,而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羈押中心。
美國把監獄的安保分為4個等級。一級安保的監獄稱為「營地」,通常是給那些因經濟犯罪而被判刑的白領犯人準備的。這些拘留營有配套的健身房,通常還有網球場,沒有幾個獄警,監控措施非常少。二級安保的監獄則是供短期徒刑和非暴力罪犯使用的。再下來是看守所,被稱為中等級別,劃入第三級,但其實是擁有高度安保的監獄。懷亞特就屬於這一類,彙集了來自康涅狄格州、馬薩諸塞州、羅得島州、緬因州和佛蒙特州的各路頭號危險犯人。在等待受審期間,他們就被關押在這裡。懷亞特並不隸屬於美國聯邦監獄管理局,美國聯邦監獄管理局轄屬的監獄關押的是已經被判決的犯人。而管理懷亞特的是一傢俬營公司,該公司處於美國聯邦監獄管理局的監督之下。看守所平均收容600名囚犯,按照美國的慣例,根據不同的標準(是否屬於幫派、年齡、危險性、種族等)將犯人分配到不同的牢房裡。根據懷亞特管理部門的年度報告,2013年收容的囚犯中,39%的犯人是拉美裔,36%的犯人是非裔美國人,25%的犯人是白人。這份報告還強調,2013年有人揭發了犯人之間發生的幾起性侵案,但是還沒有查清楚。同時,兩個犯人被發現死在這裡。這些事件令人十分恐慌,以致受害人家屬決定投訴。
這就是美國司法部決定關押我的地方:一個超級「安全」的看守所。但我既不是慣犯,也不是危險的犯人,所以美國司法部的這個選擇違背了任何一條收監的邏輯,但是沒有人跟我解釋這是為什麼。
2013年4月15日,我們的車隊穿過大門,在第一個安全檢查通道停下,鐵柵欄開啟後,我們繼續向前,到達第二個安全檢查通道。他們讓我從裝甲車裡下來,說著我一個字都沒聽懂的監獄行話,車上那兩個人也跟著一起下來了。這都無關緊要,我們還得繼續往前走。由於一直被鏈子拴著,我一路蹦跳著,依次穿過三個裝甲門,最終到達樓內的犯人交接室,這裡負責管理犯人的出入。房間裡有一個櫃檯,後面坐著負責犯人交接事宜的監獄總管;有一扇像我們在機場看到的那種電子安檢門,用來檢測犯人是否帶有金屬物;有兩個用於搜身的小隔間;還有一把專門用來固定暴力犯人的椅子。獄警解開我們的鐐銬,我們再次把自己脫光。自被捕以來,這已經是我第四次被搜身了。我從新加坡出發後,已經兩天沒有洗澡,身上難免會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但奇怪的是,我竟一點兒也不感覺害臊。48個小時已經足夠讓我把最基本的羞恥心拋諸腦後。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我飄啊飄,彷彿飄移到了另一個空間……
獄警遞過來一個背包,我才猛然醒悟。在懷亞特看守所,新來的犯人的囚服是卡其色的,和所有美國聯邦監獄一樣,除非被關到黑牢裡,那裡的囚服是橘色的。我們還分到四條內褲、四雙襪子、四件t恤、兩條長褲、一雙繩底帆布鞋、一雙人字拖鞋。除了鞋子,其餘的衣物都是舊的,被人穿過且有破損。獄警還遞給我一張胸卡,上面有我的照片。照片是他們剛剛在一扇標明我身高的鐵柵欄前面拍攝的,那場景就和電影《非常嫌疑犯》裡的一樣。胸卡上寫著我的編號:21613。
現在要填寫一張入獄調查表,其中包括一張聯絡人清單,要把他們的電話號碼都寫上。突然,我竟然想不起來任何一個我周圍人的電話,甚至想不起來克拉拉在新加坡剛換的電話號碼。我再也沒有辦法聯絡上我的律師了,恐懼感突然湧上心頭。那個不專業的辯護律師莉茲也沒給我留聯絡方式。我能電話聯絡上的唯一的美國「官員」就是布盧姆,那個在美國聯邦調查局總部接待過我的探員,因為他當時很聰明地給我留了張名片。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應該和他聯絡,告訴他我的情況,讓他知道我在哪兒。「堅決不行!」獄警很生氣,他是個尖嘴猴腮的拉美裔。我執意如此。我試著跟他解釋清楚情況,但這讓他更生氣。他把我和車上另外兩個人一起關在一間牢房裡。一個小時之後,他又回來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改變主意了。他允許我打電話,但只能打一個,而且要長話短說。我祈禱布盧姆接電話,他果然接了,但我的好運也到此為止。他說他正在從紐約回華盛頓的火車上,還沒來得及給我莉茲的聯絡方式,電話就斷了。布盧姆給我的時間只夠我跟他說清楚我的問題!因此,我要求獄警讓我再打一次電話。
「這裡不是賓館,你這個蠢貨!我說過只能打一次,不能打兩次!滾開!」
我匆忙跟他解釋,差點兒就去哀求他,但都沒有用。
「只打一次!你要是再在這裡廢話,我就把你扔到黑牢裡去!」獄警吼道。
我幾乎忍無可忍。但是這個獄警說話的神情凶神惡煞,不容反駁,我只好作罷。
在離開那個「報到室」到達指定區域之前,每個犯人都被分配了一支牙刷、一小管牙膏、一塊肥皂、一小瓶洗髮液、兩塊毛巾、一張5釐米厚的塑膠床墊、兩條床單和一條栗色的毯子。我被關在d區,監獄裡最破爛的監區之一。在懷亞特,監區都被安排在一個公共大廳周圍,大廳四周被牢房環繞著。d區有20多間牢房,每間牢房能容納4名犯人。我和同坐一輛車來的那兩個人一起住在19號牢房。我們三個要和睦相處,因為看守所裡的規定是,在我們被關押的前72個小時裡,我們不許走出牢房,除非是吃早飯、午飯和晚飯,時間分別是7點50分、12點20分和17點20分。在被關押的第一站裡,除去往返於食堂公共大廳的時間,我們三個都得在這11平方米的空間裡,每天一起被關上將近22個小時。
牢房裡配備了一張小鐵桌子、一個洗手盆、一間廁所、兩把固定在地上的凳子和兩張雙層床。牢房建造時是按照每間容納兩個人準備的,但是因為收監人數過多,現在只好每間牢房裡住4個人。廁所沒有裝隔門,上廁所時唯一能夠保護隱私的方法,就是等到吃飯的時候,獄警啟動牢房門的自動開啟模式。這樣,獄友就可以在走廊外面等幾分鐘,給裡面留一片暫時的清靜……
那個亞洲人的鋪位在我上面,那個大塊頭黑人的鋪位則在我對面。幸運的是,我的獄友都很有教養。他們發現我對他們講的事情一言不發,就放慢了語速,注意用詞。他們分別叫趙和梅森。我們靠互相講述自己的遭遇打發時間。趙的命運十分傳奇,他是一名來自越南的政治難民,從馬來西亞地獄般的臨時難民營裡逃出後,最終在1991年流亡到美國舊金山。他用微薄的積蓄開了一家飯館,繼而開了第二家,後來在餐飲業發了大財。
「我最後攢了200萬美元!」他說道,「之後我便為所欲為,在賭場裡狂賭。我把所有東西都輸光了,為了挽回局面,我開始製造假信用卡。」
趙第一次被捕後,被判了兩年監禁,在加利福尼亞州服刑。出來以後,他又墮落了,直到在賭桌上輸了個天文數字——1200萬美元!他又一次因鉅額詐騙罪被捕,現在可能要面臨10年刑期。
梅森的個人經歷則「傳統」得多。他在康涅狄格州首府哈特福德的一個黑人社群長大。他的父親是一個無名小卒,他的母親是一個「癮君子」。梅森加入黑幫的時候才14歲,在得克薩斯州開始沾染可卡因交易。他的第一段鐵窗生涯長達6年,出去之後就成了「666」的一員,那是個專門面向黑人發展信徒的所謂「伊斯蘭教分支機構」,對白人公開推行種族主義,甚至表示在監獄裡都得實行戒律。後來他又被判了8年。但是在這兩次服刑期間,他完成了兩年之內使4個女人生了4個小孩的「壯舉」。他向我們講述那是4個「絕佳」女人的時候,神情十分自豪。
「第一個是監獄的女獄警,第二個是博物館安全部的女職員,第三個是麥當勞的女服務生,第四個是哈特福德一個俱樂部裡的脫衣舞娘。聽好了,下面才是重點,」他興奮地接著說,「沒有一個人管我要撫養費!」
在懷亞特看守所的第一天,我的獄友還向我傳授了監獄守則。當我在洗手盆上方俯下身去刷牙,往水盆裡吐口水的時候,梅森開始對我大喊大叫,甚至罵我:
「你不許吐口水,你沒權利這麼做。要吐你到廁所裡吐去。你不能在我們洗臉的地方吐口水!」
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些犯人在衛生問題上嚴格照章辦事。
「你小便的時候也要注意,你得像女人一樣坐著小便,」梅森教導我,「你懂嗎?你不能尿得到處都是,你不能站著尿。如果你想放屁,也是一樣,你得去廁所,並用水衝了,讓水把臭味吸走。你聽明白了嗎?」
話到意到。他說的這些規則也有道理,我會一步步學習的。根據他們的經驗,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人病了,那麼傳染的風險非常高。懷亞特看守所的醫療救助手段基本為零。我很快就明白了這一點,而且還是我自己交的「學費」。飛來紐約之前,我在參加最後一場網球賽的時候——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的右腳踝內外側韌帶嚴重撕裂,所以上飛機的時候,我幾乎走不了路(所以可以想象,當我戴著鐐銬不得不蹦著往前移動的時候是什麼感受)。到達懷亞特看守所的時候,儘管我反覆要求,但除了一片阿司匹林之外,我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治療。
就算趙和梅森易於相處,但是剛開始的幾個小時對我而言依舊度日如年。沒有音樂,沒有電視,沒有本子,沒有鋼筆,沒有書,我唯一能看的資料就是莉茲在法院給我的起訴書摘要。讀著讀著,我的思緒又回到了21世紀初,那時候,這個可惡的印度尼西亞的專案合同還在談判之中。就是那一紙合同,給我惹來了這場被囚禁於11平方米房間的牢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