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為什麼不可以因為工作而犧牲健康?

碎片化的時代就會有碎片化的表達,我們的溝通中到處都是支離破碎的片段。對於這個現實,我們不僅需要習慣,更要明白如何運用,如何抵抗。前不久,很多朋友留意到了我在一個節目裡說的這樣一句話:「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因為工作而犧牲健康?」大家紛紛做出回應,分歧很大。有工作狂表示我說出了他們的心聲,有親近的朋友關心我的健康近況,也有人覺得我這是站在老闆的視角給員工洗腦。

大體上,無論大家的意見多麼天差地別,最終都會有一個共同的落腳點:這句話所代表的觀點太過絕對,不像是一個應該全盤接納的想法。到這裡,我就已經達到了目的。節目組把這句話專門剪出來就是因為它足夠醒目,可以引起輿論的關注。而我之所以會說這句話,其實是想用這句絕對的話,去抵抗另一句絕對的話,讓大家反思究竟什麼是絕對。

這要從我和媽媽的一段對話說起。

我工作特別忙也非常拼,常常顧不上吃飯和睡覺,媽媽很是擔心,所以每次通電話或是回家,媽媽總會在我的耳邊嘮叨一句話:「健康永遠是第一位的,工作再重要,也不能犧牲健康。」我自然瞭解媽媽的良苦用心,也明白到了他們的歲數,健康問題會一一齣現,她是以過來人的經驗幫我提前預防。

但是,這句話在我看來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它是靜止的,它沒有具體地去討論這個人當下的人生階段和排序情況。我反對的從來不是健康和工作的對立,而是那些根本不經思考的固有觀點和約定俗成。

無論你是否承認,在溝通的過程中,我們總是會堅定地相信著一些信條,而真正的信條會帶給我們力量和勇氣,但一些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的無腦觀點,恰如某些太過絕對的、約定俗成的問題,沒有給人留下思考的空間,好像只要按照這樣的說法過人生,就永遠都不會錯。我想要抵抗和讓自己警醒的,正是這種全盤接受的態度。

2020年國慶期間,《奪冠》的熱映讓大家再次被中國女排的姑娘們深深打動,她們是為國爭光的奧運冠軍,為祖國帶來了榮譽和驕傲。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們每個人身上都有不同部位、不同程度的傷,惠若琪甚至在奧運會之前做了多次心臟搭橋手術。如果健康永遠都是第一位的,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告訴她們:「你現在的健康出問題了,這項運動會影響你的健康,你不可以上場。」這聽起來就很荒謬,對嗎?因為在女排姑娘們的人生目標排序中,這個階段有更為重要的事,即使遍體鱗傷,她們也會背水一戰,在所不惜。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她們,這樣的堅毅和勇敢讓我們欣賞、敬佩,也向往。

幾年前,我生過一場大病,健康的重要性立馬上調,成了最重要的選項。但我依舊無法完全拋開工作,這是我的性格決定的,我做不到。這時候就有聲音跑出來:你是個經紀人,是娛樂圈的人,你憑什麼有這樣的想法?你的工作算個屁!為什麼你要為你的工作去犧牲你的健康?但在我看來,每個人的人生燃點是不一樣的,可能在別人看來是個屁的事情,在我心裡就是非常重要的。我們都是在維護自己在意的事情,維護自己的信仰。

工作和健康誰更重要?這可以寫一篇論文。在我看來,在不同的時間節點,每個人的人生排序都不同。我的身體非常健康,當然就可以全力以赴去工作;如果我的身體出了問題,當然要第一時間解決問題。而這個比較,不可能在一個靜態的句子裡就做出絕對的判斷。

在自我溝通的過程中,獨立思考的能力是非常重要且必須具備的,我們必須知道自己在座標中的位置,從而判斷什麼結論對自己有用,對現在有用。也正因為有了座標和自己的對照,我們才會知道有些結論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它對自己不適用,或者與現在的自己不匹配。我們的觀點應該保留被影響的空間,接受不同角度的聲音,但絕不應該被統治、被支配。因為一旦失去改變的彈性,我們就失去了自我溝通的前提。

單個的價值判斷可以通過日常的自我溝通來與自己達成和解。可怕的是由一個又一個約定俗成和固定認知所形成的社會共識,這樣的社會共識會對個體形成巨大且無形的壓力。因為「好女不過百」,我們遭遇美學的困境,彷彿瘦就是美的唯一標準,體重成為一種刻度。因為「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們遭遇逼婚的窘境,彷彿選擇單身、選擇獨居就是一種對幸福的背叛。因為「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們遭遇年齡的困境,自己的年齡彷彿是一格一格的尺度,必須不斷奔跑,疲於奔命。

在與自我的溝通中,我們要警惕這些數字,因為數字是冰冷的、不動的,但自我和人生應該是溫暖的、變化的。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套絕對的標準,而是要去建立一個座標,然後把自己放進去,變成那個頻頻閃動的點。

再回到那個問題: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因為工作而犧牲健康呢?我希望得到的不是一個個的答案,而是越來越多的問題。只有當我們用問題回應問題,而不是一味接受答案的時候,問題才會變得更有意義。因為疑問本身的目的就不是順從,而是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