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一共用了十四分鐘。
大廳裡是辦理結婚手續的地方,辦理離婚的地方比較私密,單獨闢出了一個房間。進門,屋子裡有三個隔斷,楊天樂和錢瀟坐在其中一間隔斷裡。一個臃腫的中年婦女用複雜的眼神望向兩個人,問:「你叫楊天樂?」楊天樂點頭。然後問:「你叫錢瀟?」錢瀟說「嗯。」「想好了嗎?」「想好了。」兩人說。「把該簽字的地方都簽了,去那邊。」婦女問了財產和婚後有無子女的情況之後,了無生氣地指指門口的另一張桌子。他們前一天晚上還認真合計了一下,如果辦理離婚的時候工作人員盤問情況,應該如何應對,如果非要調解,又該說些什麼。結果到了這兒才發現,根本沒人有工夫盤問,更沒人費心思調解。想想也是,都是成年人,你盤問不著,也調解不了。
最後一項,繳費,六十九塊錢,比結婚的成本多六十塊。楊天樂拿著收據想,為什麼離婚比結婚貴呢?離婚證也是紅色的。這一點讓人有點驚訝。電影、電視劇的橋段裡,離婚證好像都是慘綠色。現在這樣一來,顯得有點喜氣洋洋,倒是非常符合這一群假離婚的人的心態。
之前一起排隊的人們差不多都辦理完畢,笑容燦爛地互相打招呼,振奮和團結的氣息瀰漫在民政局的大廳裡。保安帶著一種見多識廣的表情來回梭巡。人們笑容中有一種奔赴新生活的意氣風發。房子和希望是捆綁發售的。
楊天樂和錢瀟出門,看到排在第一位的那位大爺坐在入口處一側的塑膠椅子上,獨自低頭看著手裡的離婚證發愣。楊天樂才想起來,直到現在也沒見到大爺的老伴,估計是匆匆來過,又匆匆走了,在老人們心裡,離婚畢竟不光彩。
他們打車奔赴派出所更改戶口本的婚姻狀態,這是房產中介千叮嚀萬囑咐的事。派出所不用排隊,辦事大廳冷冷清清。楊天樂把戶口本遞上去,說明來意,戶籍警透過高大的玻璃隔斷看看他身後站著的錢瀟,熟練地判斷了形勢,說:「過一陣復婚,再更改婚姻狀態的時候,務必帶著以前的結婚證原件。咱得證明還是原配偶,明白不明白?記著啊。」然後迅猛地蓋了章,把戶口本扔了出來。楊天樂諾諾地點頭,心想,看來每天來辦這個業務的都是同道中人,弄得戶籍警都熟悉了套路。
「前妻,你吃點什麼?」在回北京的高鐵上,楊天樂問錢瀟。「不餓。」「那我買個泡麵吃。單身直男標配。」楊天樂在接熱水的地方斷斷續續地衝泡好泡麵,把叉子叉在蓋子上密閉好,小心翼翼端著往座位走。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振,搞得他很煩。坐下翻出手機,發現兩個未接來電都來自中介小高。他回過去。
「楊哥,在哪兒啊?」
「這不回老家辦離婚嗎?馬上回北京了。」旁邊的乘客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縮回自己的手機螢幕。
「房主要毀約。」
「什麼情況?」楊天樂陡然提高了調門。旁邊的人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扭過頭瞪回去。「來了再說吧。」對方說。楊天樂原本計劃下車後直接回公司,現在覺得還是乾脆再請半天假,他心煩意亂根本上不了班。
車到北京,錢瀟直接換地鐵趕往公司,月底一堆活等著幹。她得加班。她讓楊天樂隨時報告情況,匆忙走了。楊天樂看著已經是自己前妻的錢瀟的匆促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慌亂的人流。
到了中介門店,楊天樂推門進去,小高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一把將他拽進旁邊的簽約室。「業主在旁邊呢。您坐一會兒,我們正在做工作。」
「他們什麼意思啊?」
小高大致給楊天樂講述了一遍情況。房主賣房子是因為孩子長大了,這邊房子小,覺得住著不方便。他們之前一直把這套出租,一家三口和岳父母住在一起,現在覺得應該為以後做打算,才想到了換房子。他們最初對現在的市場行情就有點低估,被中介攛掇著簽了合同。這幾天到處看了看,詢了幾次價,發現真的是每天一個價,限購政策又一次次加碼。他們怕自己可能再也買不到房子,嚇壞了,所以決定違約。屋外的對話從門縫裡傳進來:「您違約得賠償二十萬,這是我們合同裡寫明的。」
「我們少賠點唄,反正雙方也都沒損失。」
「怎麼能沒損失呢?人家交給您定金是為了什麼呢?您以為這合同就是張紙嗎?那有法律效力啊。」楊天樂站在房間裡,從半開著的門縫往外看。房主坐在那兒不說話,搖搖手,低著頭,一臉痛苦。
楊天樂坐回椅子上,點了根菸,把菸灰彈到桌子上的紙杯裡,杯子上印著一個碩大的「家」。楊天樂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門開了。小高走進來。「要加十萬,我們砍到八萬了。」小高說:「情況是這樣,如果咱要走法律程式,肯定沒問題,但問題是時間咱耗不起,您說呢?」他點了根菸,斜坐在桌子上接著說:「我們跟房主好說歹說,給他講明白,越耗著,房價越貴,他越買不著,限購政策也一天一變,夜長夢多。我們讓他趕緊把這套辦完,同時抓緊給他找房子,一週內肯定給他找到可以交定金的,這才答應下來。」小高一副忍辱負重兩頭受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