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問問我媳婦吧。」楊天樂把菸頭扔進水杯裡,刺啦一聲滅了。

「好。您離婚辦完了吧?」

「嗯。」

加錢就加錢。錢瀟和楊天樂現在深刻地洞悉了一個真理,拿著房子等錢的都是爺,持幣待購等房的都是孫子。掙扎是沒有意義的,螳臂當車。楊天樂掛了電話向小高點點頭,小高像彈簧一樣蹦起來躥出了門。楊天樂把胳膊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扭頭透過落地窗向外看去。陽光很好,沒風,車輛有序地駛過,上年紀的人在便道上悠閒地溜達,巡視著地攤上綠得可疑的翡翠和來路不明的香爐。人們各歸其位,在生活的角落裡安之若素。

楊天樂特別平靜。他想,如果放在一個月前,遇到這樣不講道理的違約情況,自己肯定會氣急敗壞,想訴諸法律,或者乾脆賭氣不買了。但現在,他一點怨氣都沒有。真的,一點都沒有。就像離婚時遇到年輕人奚落那個大爺,他真的一點都不再覺得荒誕。面對現實,承認現實,解決問題,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學會的最重要的事情。人的變化或許都是悄然而至的,並不會出現戲劇性的抵抗或者糾結,總是被某個東西不經意地一點點催化,等到事後,發現自己早就不再是當初的自己。

小高喜氣洋洋地走進來,像完成了一樁大事,一邊整理資料一邊和楊天樂唸叨:「最近這段房子漲得太厲害,毀約的就很多,差不多十單就有一單要毀約,而且毀的基本都是賣家。人家賠一點錢,過一陣再賣,馬上就能賺回來。我們也難做。」小高笑笑說:「假離婚的,二十對裡面就有一對變成真離婚,我們店就接待過。鬧得亂七八糟。哎喲,別提了。您這個算很順利啦。」

楊天樂和錢瀟當天晚上去了一家日料店,點了一桌子菜,要了一打海膽,還有一瓶清酒。這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們最放鬆的時刻。一瓶清酒很快喝完,楊天樂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微微抖動。餐廳的每個桌邊都擺著一個小小的桌燈,昏黃,正好照見桌上的飯菜,又恰好把人的表情藏進陰影。人們都小聲說話,慢慢酌飲。楊天樂看看周圍,覺得無論是小小的餐廳,還是這座城市,都變得柔和,不知道是因為攝取了酒精還是因為自己擁有了房子。

第二天,小高給楊天樂打電話,問他們這所房子是自住還是繼續出租。楊天樂說當然是自住。小高說那就需要他們和租戶提前溝通一下,畢竟之後辦理房產過戶等等手續還需要一段時間,提前和租戶說清楚,那段時間正好讓他們找房、搬家。楊天樂那天的工作還挺忙,就和中介約定晚上下班後去新房子裡一起見面再聊。

晚上,錢瀟也一起去了。相比於和租戶談事,他們更多的是想再看一眼那所即將屬於自己的房子。客廳裡已經擺放著幾個紙箱。小高通知了他們即將搬家的可能性,看起來,租戶小兩口對自己的處境也心知肚明,就如同楊天樂和錢瀟之前所經歷的一樣。楊天樂他們進屋的時候,小兩口正配合默契地纏繞膠帶,把一些不常用的東西收進一個紙箱。茶几上還放著麻辣燙的餐盒。

楊天樂和錢瀟看著他們,一切都像是自己的翻版。這個城市裡有無數人像彼此的映象一樣生活著。楊天樂和中介簽了一張和租房有關的補充條款,然後對那小兩口說,房子過戶最少還需要一個多月,他們不用太著急搬家。男孩客氣、靦腆又勉強地笑了一下,說了聲謝謝。

錢瀟問小高接下來要走哪些程式,小高一一給她講解,楊天樂推開門,走上了那個小小的露臺。

夜色將至,小區裡的路燈一點點亮起來,天空一片墨藍。從這裡可以遠遠看到聳立的央視大樓,還有那棟挺拔的中國尊。中國尊樓頂上有幾座塔吊,像斜插在上面的玩具。它孤傲地佇立在北京的商業中心,有如這座城市的定海神針。

楊天樂在露臺上遠遠地望著那一切,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市的關係如此真實可信。他兜兜轉轉真的在幸福裡買下了一套房子,在北京擁有了一個固定的住所。他再也不需要搬家,再也不需要看房東充滿審視的臉色,他和錢瀟可以大大方方地養一隻貓,也可以計劃要一個寶寶,不用再和父母為此吵嘴。他第一次盼望著今年趕快過春節,盼望著見到那些他厭惡的七大姑八大姨,盼望著主動和她們用世故的語氣聊聊北京的房價,然後裝作不經意地說:哦,我幸虧剛剛買完……

他覺得自己終於變成熟了,不再用孩子式的黑白對錯去判斷周遭,而懂得因時就勢,接納了離婚買房,也終於成功地趕上了這趟班車。在這場和生活的短兵相接之中,他總算拿下了一個小小的回合——在慘敗了多年之後。

楊天樂想著這些,微笑著回頭,想叫錢瀟過來一起看看這裡的風景。他扭過頭卻發現小高和錢瀟隔著玻璃隔斷門看著他,神情悲愴。楊天樂皺了皺眉,有點疑惑,他本能地知道好像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或許將會把自己剛剛變得像樣的生活重新毀成碎片。他從沒見過錢瀟的那種表情,一種如同處於深度極寒中的恐懼、無措和絕望,即便她在努力剋制。

血液衝到耳膜裡,心臟頂在胸腔下,他都能感覺得到。「別,別,千萬別是房子的事。千萬別,千萬,別,千萬,千萬。」楊天樂在心裡對自己說。他的大腦、心臟、神經、血液和四肢似乎無法被一個整體的系統連線。

小高往前走了一步,把門拉開,一副不知如何開口的樣子,說:「楊哥。有個新政策。剛剛落地的……呃……離婚不滿一年的,一律按照二套房計算。咱這個房子還沒網籤,您……離婚也沒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