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北京那麼近,渡城卻截然不同。那裡的生活像被慢放了一樣,你沒辦法盼望這裡的人生長出野心,也沒辦法盼望他們對此理解。這也是楊天樂深知自己永遠也無法在故鄉安身立命的原因。
他也曾坐在出租屋裡,看著一個個搬家打包的紙箱,想起那一篇篇「逃離北上廣」的文章。不是沒動過回家的念頭,可問題在於,哪兒又是家呢?如果北京不是家,那渡城更不是家。家,最起碼得讓你有歸屬感。自從長大,渡城就再也提供不了這種歸屬感。
逢年過節回家,楊天樂都覺得自己像個被移植的器官,到處經歷著排異反應。故鄉排異他,他也排異故鄉。每次都盼望著能逃回北京。當站在朝陽路上,看著晚七點過街天橋下幾乎一動不動的車流,每一輛車的尾燈連成恢宏的線索,他就會覺得踏實。這真奇怪,他想。到底眷戀北京什麼呢?他說不出。這座城市有著無盡的機會和可能性,這些道理他比誰都清楚,可是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年幾千場的演出、話劇、演唱會,楊天樂幾年也不會去看一次;那麼多一線奢侈品牌,楊天樂一件都不會去買;那麼多酒吧、夜店,除了答謝客戶,他從來也不會涉足;那麼多商機,那麼多一夜暴富的傳說,夜晚的酒吧門口到處都是轟鳴的瑪莎拉蒂,可他不還是每天打卡上班,按時下班,賺著那點工資,到現在連買房都捉襟見肘嗎?有時候他想,按照自己這種生活方式,回到老家應該也沒什麼不適應。但每次回去,現實都在冷酷地修正他。
到底是什麼讓一個人感到舒服或格格不入,他說不清楚。氣質、精神狀態,這些虛幻的詞終究會被落實在一個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裡。然後,所有細節會被編織在一起產生某種曼妙的化學反應,讓你清楚地知道,哪裡是都會,哪裡是小城。即便你和北京那些傲慢的豪車和高聳的寫字樓毫無瓜葛,它們輻射出的某種能量仍會改變周遭很多東西。慢慢地,你就被籠罩在這種漫反射裡。一旦熟悉了那種溫度、氣味和人們的眼神,就再也離不開了。如果說這是幻覺,那就算是幻覺吧,還有哪裡能提供這樣的幻覺呢?
回到老家的這一天,無論在楊天樂家還是錢瀟家,吃飯時的氣氛都很詭異,父母們唉聲嘆氣,欲說還休。楊天樂和錢瀟都不接茬,默默吃飯,哼哼哈哈,把電視音量儘量調大,想趕緊辦完離婚手續,回北京拉倒。他們商量好,第二天凌晨就去民政局,無論如何也能趕上第一個了吧,趕緊辦,辦完直奔火車站。
凌晨五點半的民政局看起來很蕭瑟。一座灰色的矮樓,委屈地駐紮在十字路口的東北角。
楊天樂和錢瀟剛下車走上民政局的臺階,五六個人就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前面有四對夫妻在排隊。楊天樂湊過去問,前面的一個人告訴他:「你們是第十九個,也就是下午第九個。」楊天樂點頭,扭頭看看錢瀟,發覺還是低估了對手。他們本來以為這裡又不是上海,不會有那麼瘋狂的買房離婚潮。但是他們顯然忘記了有多少年輕人從這座小城奔赴北京,如他們一樣。更何況這座小城也和北京一樣有著學區房的地域鄙視鏈。留下的人,也同樣需要為了生活掙扎。
楊天樂繞到一邊,發現牆上用透明膠貼著一張破破爛爛的紙,寫著:結婚,左側排隊;離婚,右側排隊。離婚每天辦理二十對。
他覺得好險,今天差一點就辦不了了。楊天樂繞到隊尾,看了看前面放著的一排小板凳,對錢瀟說:「我在這兒排著,你去找地方吃些東西吧?」錢瀟搖搖頭。這個季節的凌晨已經有了寒意,楊天樂和錢瀟都聳著肩。
「不用,一會兒就有人過來賣吃的。」旁邊的一個男人說。果然,過了三分鐘,來了好幾個人推著小車賣煎餅豆漿。大家紛紛買了吃。「你挺熟啊對這兒的情況?」楊天樂和那個男人搭話。「以前來過兩次看看情況,前兩天排了隊發現東西沒帶齊,今天又來了。」對方半是無奈半是炫耀地說,接著又風輕雲淡地補了一句,「你們在哪兒買的房子?」「啊?北京。」
「我知道啊。在這兒排隊的有一半都是在北京買房的。」對方笑著說,前面幾個排隊的都在笑,好像這句話是個充滿內部梗的笑話。
「東邊,朝陽。」
「哦哦,那還行。我們是給孩子買學區房,西城的,太他媽貴了。」
「多少錢一平米?」
「十萬多一點吧。」
楊天樂若無其事地點點頭,竭力壓制心裡的驚訝,暗想能在這兒排隊離婚,也是有門檻的啊。他啃著一套煎餅,錢瀟站在一旁喝豆漿。周圍的人都拿著早餐說說笑笑,時不時互相喂一口。「一會兒你就是我前妻了。」有人這樣開玩笑。周圍其樂融融。
八點半了,排隊的人陸續歸隊站成一列。楊天樂從沒見過比這更規矩整齊的隊伍,所有人的頭頂都瀰漫著一股自律又彼此監督的氣息。他認真數了數,自己排在第十八個。他拍拍前面人的肩膀:「我不是第十九個嗎?」
「好像還有個大爺,排在第一個,沒見著呢。」對方說。
楊天樂點點頭。他向隊伍前方張望了一下,看到第一個人身前放著一把釣魚用的摺疊椅。又過了十分鐘,一個老人從馬路對面走來。他瞥了一眼後面的人,徑直走到第一位的位置,把摺疊椅收起來,提在手裡,靜靜地等。
「您幾點來的?」楊天樂聽見前面有人在問。「昨天下午五點。」大爺扭頭說。隊伍裡一片讚歎之聲。「您……也買房?還是給孩子買,還是怎麼著啊?」
大爺慢慢轉過身子,一字一頓:「我——是——來——辦——離——婚——的。」
大家這才意識到,大爺是真的要離婚。他是這支隊伍裡年紀最大、來得最早的一個,看起來應該是對於離婚這種事最在意的年紀,卻成了所有人當中唯一一個真離婚的人。楊天樂和錢瀟面面相覷。
「您要是真離婚,就甭跟我們在這兒搗亂了唄!」隊尾突然有人大聲喊。楊天樂扭頭去看,發現隊尾的一個小夥子一臉沮喪和憤怒。按照他排隊的位置,今天肯定是離不了了。「誰搗亂,啊?誰搗亂?你們才搗亂呢!我這是真離婚,你們是嗎?」大爺轉過身子,大聲回擊。
「您真離婚,就網上預約唄,約到哪天哪天離唄。我們為了買房子多不容易,還得上班,還得請假的。您哪天離不行啊。」
「不會上網!我排隊不行嗎?排了多少次都被你們這幫假離婚的給擠出去了,我這次前一天下午五點就來,我看行不行?!」
隊尾的幾個人都氣哼哼地搖頭,楊天樂和其他前面排隊的人都默不作聲。大家明白,像老大爺這個年紀辦離婚,按照常理,子女們是不會同意的,更不可能幫老人網上預約離婚號,大爺就只能一次次自己來排隊。估計來了很多次,發現都被一群嘻嘻哈哈秀恩愛的年輕人霸佔了離婚的名額,這一次實在忍無可忍,決定提前一天徹夜排隊,沒想到還被人奚落。
「是不是又覺得挺荒誕的?」錢瀟小聲問。
「沒有。我現在覺得一點都不荒誕。這就是現實。」
「我覺得挺荒誕的。」錢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