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計程車拐上朝陽路一路往西,路過一家家濃煙滾滾的烤串攤子,人們在黃昏最後的一點光亮裡大聲聊天,周圍是綿延不絕的房產中介的店鋪。那些終日打著領帶、穿著劣質西裝的生物,有的懈怠,有的勁頭十足,夾著煙,跨坐在電動車的後座上打著電話。

司機開了廣播,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到錢瀟耳中,一男一女兩個主持人在做作的鋼琴背景音樂中談論著「焦慮」的主題。他們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房子。

女主播問自己的搭檔會不會離婚買房。男人自作聰明地貧了一會兒,說起自己最近讀過的一篇文章——《能離婚買房的才是真愛》。他簡單複述了其中幾個離婚買房的故事,然後得出結論:問題出在政策而不是我們,為了家庭財產的增值不惜以離婚為代價,這是為家庭做出的最大貢獻,這些夫妻可謂是「情比金堅」。「咱們這個時代能一起去離婚買房的,就是真愛。曾經有人說,我們的愛情難道需要一張結婚證去證明嗎?現在,離婚買房的人真的做到了這一點,我們的愛情不需要那一紙證書去證明。」錢瀟默默聽著,把視線投向窗外。

車子行駛到東三環,寫字樓像神像一般燃著晝夜不熄的燈火。「普華永道」四個暗紅色大字鑲嵌在一座高樓的樓頂,有一種穩健的傲慢。「祝願天下所有為買房離婚的人終成眷屬。」女主持人覺得自己抖了個不錯的包袱。音樂被推上去,孫燕姿的輕盈嗓音飄蕩在車裡:「陰天傍晚車窗外,未來有一個人在等待。向左向右向前看,愛要拐幾個彎才來。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三里屯village的燈光在右手邊閃爍。錢瀟下了車,慢慢穿過一群看起來無憂無慮的年輕男女。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幾年前去逛街,總覺得商場裡幾乎所有人都比自己年長,包括店員,這一度讓她壓力挺大,覺得自己不過是個小孩,永遠不被重視。而現在,突然似乎路上所有人都比自己年輕,這讓她壓力更大,因為自己仍是不被重視的那個。

過了紅綠燈,錢瀟看到了那個小小廣場上豎著的牌子,覺得那麼熟悉。湊近才發現原來是楊天樂公司不久前做活動時,他親自盯著工人搭建起的公司logo。在這個logo之下他接到了房東讓騰房的電話。錢瀟聽楊天樂說起過。

她站在巨大的logo下,仰頭向上看,隱約看見輕薄的雲彩和堆積的燈火,看見明星在大銀幕上奔跑的矯健身影,笑鬧著撕掉對方身後的名牌,就像完成了一樁人生宏願。她繼續往前走,迎著一群又一群嬉鬧的人,然後在路邊站定,看到了前男友的身影。他就坐在那條窄街對面的酒吧裡,多年未見,像從未離開。錢瀟覺得他幾乎哪兒都沒變,但不知道哪裡又顯得完全不同。他無聊地刷著手機,時而看著螢幕笑笑,有人推門而入,他就下意識地抬頭張望,然後悵然若失地低頭。錢瀟在陰影裡站著,心事像天空的流雲一樣一件件飄過。

當年分手的時候,他突然悄無聲息,除了那封郵件,再無音訊。那會兒,錢瀟拼命想找到他,但無濟於事。後來,她拼命想徹底抹除他,也一樣無濟於事。再之後,一切都回歸日常。分手時,正值sars肆虐,錢瀟被關在校園裡,整天躲在宿舍裡哭,她不可能忘記。那時,楊天樂和她還只是普通同學的關係,幫她們寢室買一些東西,每週二隔著柵欄送進來。現在回過頭想想,一切都奇妙得難以言說。

此刻,她只要走過那條五米寬的小路,推門走進那家酒吧,似乎就會進入另一個時空。她不知道自己會說些什麼,也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她愣在陰影裡。手機振了一下,前男友發來的簡訊:「到哪兒了?」她才發現微信也有三條未讀,都來自楊天樂,最後一條是:「對不起。我不想和你離婚,我只是想買一套房子,讓你能養只貓。」

錢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個三歲多的小姑娘揪著一隻紅色的氣球,尖叫著從身邊跑過,媽媽笑著在身後追逐,幾個老外坐在戶外咖啡桌上大聲聊天,一對又一對情侶悠閒地漫步,身後咖啡館裡傳出宋冬野的歌聲:「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樣回不來,代替夢想的也只能是勉為其難。我知道,吹過的牛逼也會隨青春一笑了之,讓我困在城市裡紀念你……讓我再聽一遍,最美的那一句,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

錢瀟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的燈火從清晰變得模糊,漸漸連成一片,如同在雨幕之中。她低頭抹眼睛,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決定閉口不言。前男友還在窮追不捨地發簡訊,錢瀟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覆。她決定徹底消失,就如同當年他所做的那樣。

「馬上到家。」她回給楊天樂,然後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錢瀟到家的時候,楊天樂正在刷碗。速凍餃子的包裝袋斜插在小小的垃圾桶裡。錢瀟聞到了一種家常又真實的氣味。楊天樂扭頭衝錢瀟笑了笑,張嘴想說句話,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錢瀟走過去,從後面抱了他一下。換鞋進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楊天樂旁邊,把手機舉到他眼前。「這回行了,不離也得離了。」錢瀟笑著說。楊天樂歪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面寫著:北京重磅限購政策再度加碼升級,以家庭為單位,全國範圍內使用過貸款,一律按二套房屋計算利率和首付比例。各銀行嚴格執行,二套房首付提高至六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