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電話是從那個週三多起來的。

那天,楊天樂還挺忙,電話上的微信提示一直閃爍不停。到了中午,他才有時間認真地看。四五個中介都在問他:「哥,在嗎?」他一一回復,問了所有情況之後,約定當天晚上去看兩套幸福裡的房子。至於對應的中介是誰,楊天樂已經徹底分不清了。很多新的中介主動加了他的微信,他來者不拒,誰加都通過,他只擔心騷擾來得還不夠猛烈。

以前,他在下班路上從不著急,地鐵裡排隊的人多就等下一趟。這幾天,他在地鐵站的人縫裡鑽來鑽去,生怕晚一分鐘。他突然覺得,一旦有一個重要的目標在前面等著,過程中的一切都顯得無足輕重、不值一提。

他剛按照約定時間到幸福裡一區鏈家門店門口,黃英就迎了出來,是個女孩,穿著工裝,戴著黑框眼鏡,梳著馬尾,一臉特別努力的表情。「楊哥,裡面坐一會兒。」她說。

楊天樂走進去,發現店裡百分之八十都是女孩。他心想,這個工作對於女孩來說可能過於辛苦了。但這些姑娘好像沒覺得辛苦,她們的臉上都有一種獨特的堅忍。

職業是能塑造甚至改造一個人的,從事一行足夠久,就能從他們身上看到那些隱秘的痕跡。比如,你坐在地鐵上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就知道那人是做微商的。過一會兒,他就會踱步到你的面前,露出六顆牙齒說:「您好,我現在自己創業,能不能支援一下掃個碼呢帥哥?」這樣的感受幾乎從未出過差錯。

這段時間,楊天樂覺得,在任何場所,就算那些房產中介脫掉劣質西裝和皺皺巴巴印著公司logo的領帶,他也能一眼認出,就像孫悟空認出白骨精。在中介工作的男孩大都虛胖或者枯乾,那是長期作息不規律的結果;女孩大都不漂亮,眼神里有苦相和不甘。如果說在氣質上,這群人有什麼共通點的話,那就是一種混搭著疏離、倦怠和亢奮的奇特神情。楊天樂看著屋子裡那些努力打電話的姑娘,覺得有些羞愧,他和錢瀟經常抱怨工作太累,但真正累的那群人根本就沒有精力抱怨自己的辛苦。

「咱一會兒去看兩套房子,一套是業主住著,母女倆;另一套呢,現在是租戶在住,出門買菜了,稍等一會兒,等他們回來咱就過去。兩套挨著看,省得在外面等。」黃英給楊天樂端來一紙杯溫水。楊天樂百無聊賴地坐著。三個中介坐在前臺刷著手機,背後張貼著宣傳語和為大家服務的廣告:無論是否是客戶,都可以免費給手機充電,免費領取雨具,免費列印和影印,免費使用洗手間。除了業務員那身怎麼看怎麼廉價的西裝,如今的中介公司已經很有逼格。他想起幾年前來北京不久,有一次簽完租房合同和中介閒聊,那人最後毫不經意地說:「我是北航畢業的。」楊天樂嚇了一跳。如今,這樣的中介員工或許更多吧,他想。

「走吧。」黃英走過來說。楊天樂知道那棟樓的位置,徑直往前走。黃英在背後叫他:「我帶你吧。」她推了一輛電動車。楊天樂一愣。「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坐你小電動車後座上啊?」他笑著說。

「沒事,我們每天都這樣帶客戶。」黃英笑道,「您會騎這車嗎?要不您帶我?」楊天樂搖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除了公司裡那份半吊子策劃和運營的工作之外,真的一無所長。「那上來吧。」黃英灑脫地說。一個微胖界直男屈腿坐在一輛破舊的電動車的後座上,被一個小他兩號的中介姑娘帶著。路上他一直低著頭。

到樓下停車的時候,黃英的電話響了,另一個客戶打來的。黃英一直在客氣地向對方承諾著什麼。掛電話的時候,楊天樂看見手機屏保是兩個白光凜冽的大字——努力。

上到三樓,黃英對著那條開啟的窄窄門縫說:「阿姨。打擾您吃飯了。」聲音裡有種表演性的甜膩和過分的卑微。楊天樂走進去,在狹窄的客廳裡看了看,向臥室裡走。一個姑娘突然從床上站起來,朝他迎面走來,楊天樂嚇了一跳,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本能地多看了兩眼。退到開著燈的客廳裡,姑娘和楊天樂都站定,楊天樂才發現對方的兩隻眼睛同時望向不同的方向。他意識到,這個姑娘有些智力上的問題,站在一旁的媽媽好像也有一點游移。他努力讓自己沉著下來,顯得不那麼失態,假借著去廚房,避開了尷尬,然後對黃英說:「好,那就先這樣?」便急匆匆出了房門。對於楊天樂來說,買房子是件大事,他禁不起閃失,和這樣的房主交易,讓人不太放心。更何況,房子總體朝北,幾乎見不到什麼陽光。

下了樓,他們準備直接奔赴第二處要看的房子。黃英接了個同事的電話,對方跟她說,一會兒還有一撥客戶也要去看同一所房子。黃英答應了一聲,催楊天樂趕緊上車。楊天樂又一次跨坐在電動車的後座上,手尷尬地搭在黃英的肩膀上,奔赴現場。到了門口,楊天樂問了門牌號,想幫黃英按門禁。剛抬起手來,就被黃英一把拽了回去。

「怎麼了?」楊天樂嚇了一跳,「不是著急嗎?」

「等會兒,等下一撥客戶到了,咱一塊兒上去。」黃英說。

「為什麼啊?」楊天樂有點蒙。

「這家現在是租戶住著,業主肯定會問租戶,來看房的多不多啊之類的。咱要是一撥一撥分著去看,業主知道市場好,就會漲價。等第二撥客戶來了,咱一塊兒上去,租戶就以為只有一撥看房的。明白了嗎?」黃英一副很為楊天樂著想的語氣。

楊天樂點點頭,心想,各種心機和門道啊。過了十分鐘,第二撥客戶也到了。大家浩浩蕩蕩地上樓,進屋,各自悶頭看房,互不搭理。那房子一家三代住著,老奶奶看起來很和藹,說了很多房子的好話,男女主人就顯得冷淡很多。楊天樂很理解,上了一天班,好不容易回到家,還得幫房東接待來看房的客戶,誰會高興呢?

房子不錯,楊天樂有點動心。他把拍的照片給錢瀟發過去,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錢瀟也覺得靠譜,跟他商量是不是有必要下了班也過來看看。

回到店裡,黃英給楊天樂倒了杯水,坐下給他算稅費。黃英說,房子確實不錯,但有個問題,這房子不是房主的唯一住房。稅費很高。楊天樂第一次知道,在北京複雜的房地產稅費系統中,有如此多細分的品種。不同性質的土地上蓋起來的房子,在出售和購買的時候,也會產生不一樣的稅費。按照房屋本身的持有狀況分為滿五不唯一、滿二不唯一、滿二唯一……根據土地性質又分為經適房、兩限房、普通商品房、別墅用地、商業用地……更致命的是,無論哪一種情況,產生的所有稅費都由買方承擔。所有這些複雜的情況中,對買家最有利的是房子符合「滿五唯一」。意思是說,房子的上次交易到現在已經滿五年,而且是房主的唯一一套住房。這種情況只需要繳納百分之一的契稅。

「房主在考慮是不是離婚,辦個假離婚就可以變成唯一了。」黃英一臉憧憬地對楊天樂說,「我和房主講了,現在這個價格加上稅費,比市場價高不少,沒什麼競爭力。房主正在考慮。」楊天樂微微笑了笑,心裡想,原來不光是買房的需要假離婚,就算有房子想賣房也得假離婚。他突然生出一點古怪的心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