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樂接到一個福建口音的電話。作為一個福建人,小高的普通話算很好了,二十出頭已經是我愛我家藍島苑店的店長。
楊天樂那天下午去合作方的工廠檢視物料情況,提前下班後直接去了藍島苑。天還沒黑,等租戶到家前的那一小段時間,小高帶著楊天樂在藍島苑周圍轉了一圈,介紹了一下小區的整體情況,地鐵、菜市場、飯館,一一指給他。「旁邊是個大學的附小。雖然說這學校和西城的沒法比啊,但是在朝陽區也算排得上號的了。」他說,「周邊配套有學校這是個加分項,不管您現在需不需要,以後賣的時候好出手,這個您得考慮。以後有了孩子,無論換不換房子,周圍有學校,都挺重要的。」
楊天樂覺得這個小兄弟挺踏實。
小高帶著楊天樂去看的是套兩居室,小兩口租著,養了一條狗,在籠子裡對著楊天樂不友好地叫了幾聲後決定暫且按兵不動。屋裡陳設很簡單,一張宜家的木板桌上擺著兩杯紅酒。楊天樂腦子裡瞬間飄過一句話:「房子是租來的,但生活不是。」出門後就覺得那句話純屬扯淡。房子是租來的,一切就都是租來的。這才是真相。這對小兩口很快就顧不上喝紅酒了,因為房子快被賣了,他們馬上就得搬家滾蛋。
房子在一樓,窗子對著快速路,晚上很吵,因此售價比小區均價低一點。楊天樂坐在中介門店門口和小高抽菸,說考慮考慮,但確實不太想要一樓,私密性差,又那麼吵,夏天可能還會返潮。小高也點頭,說再找找看,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市場行情。夜幕一點點升上來。
突然,店裡傳出來一聲悽慘的哭聲。楊天樂嚇了一跳,扭頭看到一個姑娘披散著頭髮大哭著從椅子上癱坐到地上。那聲音慘絕人寰。店裡的幾個中介都奔過去勸她,想把她扶起來,又都束手無策。
「什麼情況這是?」楊天樂問小高。
「嗐,這姐在我們這附近看房子快一個月了,沒有合適的。手裡就那點錢,眼看著房子十萬二十萬地漲,從稍微夠得著漲到真的買不起。這次首付怕是真的不夠了。」小高嘆了口氣,把菸頭彈出去,那微小的火光在夜晚藍黑灰的背景裡畫出一道閃亮的弧線。楊天樂突然有點悚然,下意識地盯著姑娘的背影想,一個月後,如果真的買不到房子,錢瀟不會變成這樣吧。
他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把手裡的煙抽完,和小高交代了一下自己的要求,然後準備乘地鐵回家。臨走時,回頭瞥見那個剛才大哭的姑娘正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茶几上擺著一個紙杯。周圍,中介們都在各忙各的,有的在影印資料,有的在接打電話。沒有人再去留意那個絕望的女孩。
楊天樂鑽出地鐵站,慢慢往家裡溜達。路過樓下不遠處一家成都小吃的時候往裡看了看,人不太多,正考慮著要不要買點吃的帶上樓,斜後方的黑影裡突然躥出一個人。「小楊啊!」那人跳到他面前叫他。楊天樂一愣,本能地往後退。男人頭髮糟亂,蓋到了下巴,鼻子和嘴唇上有幾塊烏黑,穿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襯衫,右邊的袖子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他不顧楊天樂皺著的眉頭,笑嘻嘻地說:「我還找你呢!你看見我閨女了嗎?」眼神里卻有邪光。
楊天樂就著飯館門廊的燈仔細看了看,覺得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蘇哥……你女兒不是……」楊天樂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孩子她媽把孩子帶走啦,不讓我見了。上次我帶孩子去商場玩,她媽趕過去給搶走啦,我再也沒見著啦。給你看看這個!」蘇哥伸手把一部滿是劃痕的手機遞到楊天樂眼前,「你看看,我閨女,這彈鋼琴呢,這是跳舞。跳得多好啊,你看看這個,是不是?」他的手機裡存了很多小姑娘唱歌跳舞的照片和影片,每個影片裡的孩子都不一樣,顯然是從網上各處下載的。
楊天樂越來越害怕,他後退兩步說:「蘇哥……那個……」他想醞釀幾句話應付場面,腦子卻在短路。正尷尬時,蘇哥晃晃悠悠地走開了。「不讓我見啦,不讓我見啦。」一邊走,一邊唸叨。楊天樂轉身,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隱沒在黑暗裡。旁邊的水果店老闆娘看著他走過去,一臉厭惡地吐著瓜子皮。
楊天樂上樓,進門,發現錢瀟已經到家,才想起來剛才驚魂未定忘了買晚飯。和錢瀟唸叨過剛才的遭遇後,錢瀟大驚失色,說:「我這兩天下班看見那個人好幾回。拿個手機,到處讓人看,對吧?我以為是個不知道什麼地方跑來的瘋子,就一直躲著走,沒想到會是……」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了瘋癲的遊魂。他們隨便做了點吃的,吃飯時,楊天樂說起傍晚在中介門店看到的那個號啕大哭的姑娘。錢瀟沒說話,半是同情半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吃完飯,錢瀟刷碗,楊天樂倚在沙發上刷手機,發現小高發了條朋友圈:「下午店裡一個客戶眼看著手裡的錢越來越不值錢,馬上就買不到房子了號啕大哭,我也挺心酸。唉。」楊天樂順手點了個贊。把手機扔到一邊,準備去洗澡,又覺得好像點贊有點不妥,便又拿起手機把那個贊撤銷了。
他在蓮蓬頭下衝著熱水,心想,如果是兩週前看到哪個中介說出剛才朋友圈裡的話,他一定會覺得是為了讓人買房子故意製造恐慌的伎倆。現在親眼見過,才明白什麼是真實的。中介總不能僱那麼多群演,每天坐在店裡製造緊張氣氛騙客戶吧。他覺得買房子這件事正在悄悄改變自己的很多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