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幾天之後,楊天樂和錢瀟搞清楚了一件事。幸福裡一二三區,晚上燈火燦爛的有幾千戶,但真正誠心出售的房子加在一起一共五套。其他房源掛在網上,不過是圖個樂。楊天樂在電話裡和中介小杜嘀咕,問他這樣的情況會持續多久。

「我們其實也不喜歡這樣的市場,沒辦法成交。市場平穩的話,這個月賣了,過倆月那套房子漲五萬、八萬,人家賣方也認了,畢竟早拿了錢。現在不行,這個月賣了,下個月漲二十萬,哪個房主都接受不了,覺得賣早了虧得太多,所以都繃著。」小杜也很無奈,「我們嘴皮子磨破了,這邊說說,那邊說說,差不多了,客戶和房主一見面,房主一句話,要現在交定金可以,總價再加二十萬。客戶扭頭就走。我們怎麼辦?我們也掙不著佣金。我還著急自己的業績呢。」

晚上,錢瀟和楊天樂癱在沙發上刷房源資訊。「不行就換個地方看吧。這樣耗下去,不是個事。」錢瀟說。楊天樂點點頭。

從第一天看房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週。那些中介的app上,每天都會即時更新所有地域的二手房均價報價,楊天樂每天都在關注,覺得這一週以來好像沒什麼變化。他今天又仔細地對比了一下,發現這七天以來,幸福裡小區的均價每平米悄無聲息地上漲了一千塊。他突然覺得有點害怕。自己手裡的錢,按照首付三成計算,剛剛好,可現在車子還在加速,自己會不會又被甩脫呢?他想起小時候數學考試裡的應用題,這是個典型的追擊問題,自己就像那個倒霉的小明,永遠在後面追汽車,要以怎樣的速度和多少時間,才追得上呢?

比幸福裡再遠兩三站地,也有幾個配套很成熟的小區,其中一個叫藍島苑。楊天樂和錢瀟覺得還不錯,離地鐵很近,周圍也很方便。楊天樂在app上放大了地圖仔細看,又看了看這個小區的業主評論,覺得還挺滿意。他們就決定,如果幸福裡的房源還是這個樣子,就在那邊試著找找。

「喲,你那天晚上去看的那個,賣了啊!」錢瀟捧著手機,驚訝地說。楊天樂把手機拿過來一看,果然賣了。就是那個剛生了寶寶,準備搬去天通苑的一家。房源的左上角貼著一個勳章狀的圖示,寫著「已售」,下面的售價標示:二百七十五萬。比他看房時漲了十萬。而距離他去看房不過七天。

他們都有點感慨。「還真這麼快就賣出去了啊。」楊天樂盯著房源旁邊那個已售圖示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杜賣出去的,他那天還唸叨完不成任務呢。」錢瀟的手機在他手裡嗡嗡地振動了兩聲,提示:有一條新簡訊。簡訊內容在手機螢幕上滾動:我回國了。來自一個沒儲存名字的號碼。「誰啊,這是?」楊天樂問。「啊?」錢瀟接過去,看了一眼說,「不知道啊,陌生號啊,發錯了吧。行了,甭管這沒用的了,趕緊找房子吧。」

之前每次租房搬家,楊天樂最煩的一件事就是總有中介沒完沒了地給他打電話,即便在他找到房子之後,電話仍然不絕。但這一次,電話出奇地寂靜,根本沒有人理他。這寂靜讓他有點害怕。他決定不在一棵樹上吊死,得多找幾棵樹吊著。

他瘋狂地在所有合適的房源下面都標記了看房需求,給每個房源下不同的經紀人打電話、要微信,告訴對方自己的要求,至少找了八九個不同的中介。這是他第一次希望能接到房產中介的電話。哪怕是騷擾電話。

在楊天樂瘋狂標記房源的第二天,小杜在微信上給他發了一套藍島苑的房源資訊。「楊哥,這個房子,業主靠譜收錢。」小杜發了一條訊息。楊天樂趕緊告訴了錢瀟,他們約定晚上七點一起去看房。楊天樂這幾天的喜怒哀樂基本上取決於看房的進展,有人告訴他房主可能能收定金,他心情就會好一點;他發現了合適的房源給中介發過去,對方說房主還在猶豫,他就會變得低落。如此反覆。

以前,楊天樂上班的時候也會磨洋工。這種朝九晚五的工作,換了誰都會在工作時間內多少偷點懶。吃午飯的時候,多在外面轉一圈;坐在工位上走走神,偷偷看半集美劇;開會的時候,跟部門同事一起在小群裡嘲諷總監和老闆……但是自從開始看房子,他覺得自己的工作效率大幅度提高。開會就開會,再也不在小群裡瞎扯淡,上班時間精神集中,中午休息時間全都用來查房源,臨近下班前一副歸心似箭的樣子。楊天樂已經很久沒體會過這樣的感受了——混雜著充實、希望和一點點不可知帶來的興奮。

當天晚上,楊天樂和錢瀟去了藍島苑。他們特意乘地鐵去的,想看看那個小區到地鐵站,步行到底需要多長時間。小杜早就在樓下等他們,跨在電動車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楊天樂和他打招呼:「上次咱一塊兒看的房子,就家裡有個小孩、要搬去天通苑的那個,是你賣出去的嗎?」

「不是我呢。是從我們店裡走的,別人的客戶。佣金沒我半毛錢的事啊。」小杜說著拔了電動車的鑰匙,和楊天樂他們一起上樓。

藍島苑的房齡比幸福裡要新八到十年,樓道里的小廣告少得多,地面上鋪著瓷磚,聲控燈大都可以亮起來。房子在五樓。「租戶在住。」小杜邊金雞獨立地穿鞋套,邊對楊天樂和錢瀟說。

來開門的是位老人,六七十歲,樂呵呵地邀請他們進屋。沙發上坐著小兩口,正陪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姑娘看動畫片。錢瀟走過去,蹲下,逗小姑娘:「你幾歲啦?」小姑娘笑著露出兩顆牙,努力掰著手指頭。年輕的媽媽在旁邊笑:「你告訴阿姨,兩歲了。」爸爸站起來,一臉不耐煩:「快點看房吧,一會兒我們該睡覺了。」楊天樂看看他,笑了笑,沒說話。他能理解這個男人的怨怒。他想,如果自己不買房,三五年之後也是這個樣子。和孩子、老人一起住在一套租來的房子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拖家帶口地搬家,孩子大哭,老人嘆氣,自己則陷入一次又一次階段性的沮喪。

楊天樂走進臥室,房間不大,窗戶上方用兩顆釘子固定了一根鐵絲,懸掛著薄薄的窗簾。客廳倒是挺方正,連著一個小小的陽臺,廚房裡正在燉著一鍋雞湯,香味濃郁。「吃飯了嗎?」老人手足無措地站在廚房門口,笑著問他們。錢瀟趕緊說:「吃過了,吃過了。」楊天樂回頭,看見男人仍然雙手抱胸,一臉敵意地看著自己。

他們告辭,下樓。小杜說,房子業主確實想賣,但是目前人沒在北京,週末就能回來。如果覺得還行,可以先交一筆意向金。意向金,其實有點像飯館等位時的號碼,房主收定金的時候,按照交意向金的順序和買方一個個洽談,第一個人沒談妥,才能輪到第二個。這筆錢無論最後成交與否,都能原數退回。這幾天看房的經驗告訴楊天樂,所謂的「房主不在北京」不知真假,或許只是房主不太想賣又有點猶豫的託詞,但他們還是決定交這筆意向金,用一萬塊錢換來第一個洽談的資格。

他們去附近的一家門店辦了交款手續。小杜送楊天樂出門:「週末和房主約好時間,我提前通知您。您放心,咱是第一個。這房子就簽了我們家,別的中介也沒掛。」楊天樂點點頭,和錢瀟打車回了家。

除了等待,他們並沒有什麼其他辦法。等待房主下定決心,等待出現新的、更合適的房源,等待別的中介給自己打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