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下決心買房,楊天樂和錢瀟就變得很投入,幾乎把所有業餘時間都花在了選房子上。楊天樂已經很久沒有玩過遊戲,錢瀟也再沒看過韓劇。他們覺得「在北京買房子」這件事比任何一個網遊和電視劇都更刺激,也更富有戲劇性。
他們在手機上安裝了幾乎所有房產中介的app,每個app都用各自的手機號註冊了賬號,認真標記每一個合適的房源。他們慢慢發現,和租房子相比,買房的選擇餘地其實更小。主要還是因為窮。即便如此,相較於為租房頭疼,現在仍然是開心的。
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楊天樂和錢瀟幾乎沒什麼交流。接連不斷的搬家,再加上蘇哥和梁姐家裡那個讓人震驚的事故,讓他們覺得精神消耗很大。飯桌上經常是一個無精打采地看電視,另一個下意識地刷手機,其他時間裡也都有點心不在焉。聊天也是需要心情的。
這幾天,楊天樂突然意識到,籌劃買房讓兩個人在不知不覺間心情好了很多,這幾天說的話比以前一個月加起來都多。看房子讓兩個人變得親密這件事確實有點奇怪,但畢竟是一件好事。他覺得很多事情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每天晚上吃過晚飯,他們就靠在沙發上,拿著手機給對方看自己選中的房子,評論和吐槽每一條房源資訊,好像能隨手買下全部樓盤一樣。這成了一種儀式。
他們經常看見有的房源下面寫著「房主能收錢」。錢瀟指給楊天樂看:「還有不能收錢的嗎?給錢不要嗎?」兩個人大笑。
「業主不收錢啊。」楊天樂打電話給房屋中介小杜,告訴對方自己要看的三套房子,每報出一套,小杜就扔給他這句話。
「什麼意思啊?什麼叫不收錢啊?」楊天樂有點蒙。
「就是好多業主其實是把房子掛出來探探價的,未必著急現在賣。現在這個情況,房子一天一個價,你今天賣了,沒準明天漲十萬,就虧了,所以人家根本不收定金。」
楊天樂這才明白,前兩天和錢瀟嘲笑「房主能收錢」時多麼無知。他原本以為湊夠了錢就能買到東西,但沒想到,這想法不適用於稀缺品,比如北京的房子。即便有錢,也未必買得到,買房子根本就不是買方市場。去三四線小城買房子叫去庫存,在北京買房子,那是搶資源。
楊天樂和錢瀟這一代人出生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雖然小時候連彩電都得憑票購買,但他們的記憶中其實早就沒有了稀缺的概念。在這三十年的生活中,如果非要找出一件稀缺的東西,那或許就是錢。有了錢,幾乎可以買到一切——這是這一代人潛意識裡的想法。但房子第一次讓他們認識到什麼叫真正的稀缺。楊天樂終於願意承認,之前覺得北京房價很快就會大幅度下跌的想法多麼幼稚。人們有時候總是一廂情願地把自己美好的希冀當作現實,沉溺的時間久了,離現實就越來越遠。
週二晚上,小杜給楊天樂發了條訊息,說幸福裡三區有一套一居,業主可以收錢,問他要不要去看看。錢瀟正在洗澡,楊天樂隔著門衝她打了聲招呼,直接下了樓。
幾分鐘後,小杜騎著電動車來了,領帶被風吹到了肩膀上。房子在頂層,他們藉助手機的燈光一層層攀爬。這種老小區的樓道燈每一層都不一樣,有的是白熾燈,有的是一個屎黃色的燈泡,都是各層住戶自己裝的,通常有一半以上還是壞的。即便房子五萬塊錢一平米,燈仍然是壞的。
「姐!你好。我是鏈家的。」小杜敲了兩下門,站在門口喊。一個主婦樣的女人開了門,食指比畫在嘴唇上,「噓。」她說,「有孩子。」楊天樂點點頭,打了招呼,穿上鞋套往裡走。
這房子四十多平米,使用面積不過三十多平,所謂的客廳狹小得連雙人沙發都放不下。牆壁刷成蘋果綠色,一側放著個單人小沙發,對面擺著一臺電視,正在播出一部諜戰劇。電視裡的女人擺出寧死不屈的表情,啐了口血到敵人的臉上,悲壯的絃樂響了起來。電視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結婚照,照片裡的女人比眼前的真人瘦兩號。
楊天樂走到臥室,發現床上還躺著個小寶寶。楊天樂心裡想,為什麼每次換房子,不管是租是買,都能碰到家裡有剛出生的孩子呢?
「您這是要換房子啊?姐。」小杜替楊天樂問房主。房主說,現在有了孩子,這房子肯定是住不開了,準備搬到天通苑去,那邊雖然離市區遠,生活不那麼方便,但是畢竟稍稍便宜一點,添點錢能換個大一點的,沒辦法。楊天樂釋然,明白了為什麼每次換房子都會遭遇一個有新生兒的家庭。在這座城市,他能租到和買到的都是那些最普通的房子,裡面住著最普通的人,在一個新生命降臨之後,空間就變得侷促,當他們考慮升級的時候,自己才得以像替補隊員那樣得到上場的機會。
楊天樂看了看廚房和衛生間,各處拍了幾段影片,和房主告辭,下樓。晚上的天氣已經有一點涼意,蚊子抓住一生中最後的機會,在人類的腿邊覓食。楊天樂遞給小杜一根菸,兩人倚著一輛汽車,聊了起來。「楊哥,您覺得這房子怎麼樣?」
「客廳有點太小。臥室倒是挺大的。」楊天樂回答。
「嗯,老房子,格局都不太合理。這個小區裡差不多面積的房子基本上都是這樣的戶型。您不是在這邊住了幾年了嗎,情況應該也挺熟的。就這房子,三天內,準出。」小杜吐了一口煙說道,「您考慮考慮吧。跟您這麼說,我們有大資料統計的,全北京現在一共有二十五萬多人想要買房,但整個北京只有差不多五萬套二手房在賣。這五萬多套還是把所有戶型都算在一起的。五個人搶一套房,價格會怎麼樣,您自己想。基本上現在賣房子的都是因為要換房、改善。要不然根本不會出手。」
楊天樂點點頭。不遠處又有人騎著電動車來了,那人從車上下來,和小杜對視一眼,沒說話。楊天樂瞄了一眼對方的領帶,是另一家中介。「您看。人家這房子掛了兩家吧,至少是掛了兩家。還不一定從哪家出呢。」小杜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扔到地上,用腳蹍滅。
楊天樂覺得買房子的經歷如同一次頓悟,幾天時間就能洗刷掉自己的諸多執念和偏見。在此之前,他一直認定北京房價高是因為有大規模的人炒房導致的,看了這幾天的房子之後才明白,或許根本就沒人炒房。外地不好說,游資或許到處流竄,但至少北京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對於購買普通住宅的人來說,必須納稅、社保連續滿五年才能具備最初的購房資格,只這一點就阻擋了眾多有大筆資金但沒有資格的外地投資者。更何況,外地戶口在北京只能購買一套住房,北京戶口最多隻能購買兩套,哪怕你全款也沒可能多買。這樣嚴苛的限制,怎麼可能有炒作的空間呢?
幾年前,限購條文還沒出臺的時候,確實有人可以囤積房子,比如楊天樂當年剛剛落腳北京的時候。他到如今仍然記得第一天來到幸福裡,在樓下抽菸,抬頭看見街對面新開盤的青年嘉園每平米只賣一萬一。廣告上那對意氣風發、一臉憧憬的男女仍然歷歷在目。那時候,如果有人想投資,買個三套五套、十套八套都沒問題,但現在早就時過境遷。對於楊天樂和錢瀟來說,一切太過久遠的事都和自己無關。如果再往前追溯,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北京的房子還三千塊一平米呢,所以想那些又有什麼用?再說回來,即便是當年,一萬一一平米的時候,和人們手中的錢相比,房價仍然是不可企及的。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楊天樂寧願相信新聞裡的評論員和網上的牢騷與埋怨,也不願意去正視現實。他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麼,或許沉溺於幻想遠遠比走進現實要省力氣。
小杜要趕去見另一個客戶,第二根菸沒抽完就忙著和楊天樂告別,騎著電動車一溜煙躥出去,領帶又飛到了肩膀上。楊天樂溜達著往回走。晚上八點五十,初秋,周圍有一種獨特的靜謐。小區裡的水果攤子正在收攤打掃;開便民超市的一家人圍坐在門前的圓桌上吃飯,有說有笑;烤串攤子前,幾個人坐在一堆啤酒瓶中間,有人穿著公交司機的制服,有人穿著計程車司機的淡黃色襯衫,用京腔大聲吹牛×。如今在北京的路上,京腔其實像一種少見的小語種了。楊天樂從這群人中間慢慢穿過去,他喜歡這樣的煙火氣,讓人感到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