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房!必須買房!一天都不能耽誤了。租房子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錢瀟坐在一堆紙箱子上,盯著眼前的麻辣燙髮狠,「什麼租房比買房合適,什麼控制房價,都胡扯淡。讓他們自己試試成天到晚搬家的滋味。」他們在第十一天找到了一個房子,比較破舊,只能湊合,沒有辦法。
他們開始重新收拾東西,氣氛非常糟糕。那些被壓扁的紙箱又被一個個撐開,用透明膠帶固定好,重新填滿已經歸置好的一切。為了緩解尷尬,楊天樂拿出手機開啟了一個音樂app,上面有各種推薦,他隨手點了一下許巍的名字,把手機扔到一邊。許巍啞著嗓子唱道:「沒有人會留意,這座城市的秋天,窗外陽光燦爛,我卻沒有溫暖……」歌聲沙啞又沉鬱。錢瀟斜著眼睛看他,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成心的吧?楊天樂心想,連他媽音樂app都知道推送這麼應景的歌,自己的生活得多悲催。他點了下一首。許巍繼續唱:「我只有兩天,我從沒有把握,一天用來出生,一天用來死亡……」「×。」楊天樂罵了一句,把音樂關了。他們的生活沒有那麼詩意,他們的週末只有兩天,一天用來打包,一天用來搬家。棲棲惶惶。
音樂停止,屋裡變得很靜,只有紙箱和地板摩擦的聲音,以及撕扯和纏繞膠帶的聲音。那聲音極其尖厲,刺啦刺啦。錢瀟在沙發上的一堆衣服下摸索電視遙控器,她把電視開啟,調大音量,想蓋過撕扯膠帶時刺耳的動靜。
主持人喜氣洋洋地宣佈成都的一隻明星大熊貓產下了兩隻熊貓寶寶,現在正式啟動為熊貓寶寶徵名活動。「您可以登入我們的新聞客戶端,也可以拿出手機掃螢幕下方的二維碼,傳送您喜歡的熊貓寶寶的名字,和我們即時互動。」主持人做出一副親和的表情說道。隨後,新聞提示大家注意天氣變化,未來二十四小時,將有短時大風和一次降雨,氣溫將下降八攝氏度左右。
一卷膠帶用完了,楊天樂撅著屁股到處翻,還差點被腳下的一堆塑膠繩絆倒,終於在茶几下找出了一卷新膠帶。他一點點把膠帶撕開,遞給對面的錢瀟:「喏,先從你那邊貼。」錢瀟衝著電視愣神。楊天樂敲了敲他們之間的紙箱。「給你呀。」他說。「別鬧別鬧。」錢瀟皺皺眉,有點煩躁,仍然探著脖子死盯螢幕。
楊天樂也扭頭看去。一位中年女主持人站著丁字步,沉重又緩慢地說:「夫妻二人離婚時因為一套房產爭得不可開交,無心顧及孩子,最終導致年僅三歲多的女孩從商場四樓的圍欄處摔落至負一層冰場,當場死亡。」螢幕左下角有兩張涉事父母的照片,面部的馬賽克欲蓋彌彰。錢瀟指著照片問楊天樂:「這到底……是不是……啊?」楊天樂倒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
新聞裡繼續播放記者的調查。「事發時,一名蘇姓男子正帶著女兒在朝陽區一家大型商場四層的淘氣堡玩耍,隨後一名女子趕到現場,想要抱起孩子,但被蘇姓男子拒絕,繼而兩人發生口角和推搡。據調查,該名女子姓梁,正是蘇姓男子的妻子,兩人正在商議辦理離婚手續。因房產糾紛,男子長時間拒絕讓女兒和媽媽見面。這一次,媽媽輾轉發現了女兒和丈夫的行蹤,特地趕來,沒想到卻釀此慘禍。」接下來,電視臺播放了一段目擊者用手機拍攝的影片,只有十幾秒,男人跪在冰場上,厲聲號叫,身體前方是一具小小的屍體,被打了厚重的馬賽克,周圍仍能看到一攤深紅。很快,一個女人衝過來,開始撕扯男人的衣服。影片在搖搖晃晃中結束了。這段畫面是從男人的側面拍攝的,但楊天樂和錢瀟不可能認錯那兩個人。
楊天樂站了起來,張嘴望著電視螢幕,然後低頭看看錢瀟。錢瀟仍然呆坐在紙箱旁邊,眉頭緊蹙。主持人凝重地說:「兩個人離婚,只為了爭奪一套房產,最終卻釀成了不可挽回的大錯。我們不禁要問,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好。感謝您收看今天的《情理法線上》,我們明天同一時間再見。」字幕開始滾動,適時地插入了廣告,一對滿臉幸福的父母抱著孩子在草地上打滾,然後告訴人們,自己手裡這款洗衣液可以輕易洗去那一身泥巴。錢瀟深吸了一口氣,一點點還魂。她抬頭看看楊天樂,兩人對望了幾秒鐘,滿是疑惑和震驚。
他們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各自倒了杯水,錢瀟把電視的音量調低,坐在一個紙箱上,慢慢呷著水,心事重重的樣子。楊天樂走到陽臺,向下看,已經有樹葉開始泛黃,在微風裡抖動,一個小姑娘穿著粉色的小雨鞋,在一個水窪裡奮力地踩踏,一臉興奮,她的父母在一邊用手機為她錄下影片。
楊天樂和錢瀟在各自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新聞。這訊息似乎和自己沒有太多關係,但好像又很緊密。畢竟就在不久前他們還在一起說過話,看著對方兩個人爭吵。楊天樂和錢瀟有點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資訊,只是感覺到了,無常。楊天樂腦子裡一直迴圈播放十幾天前蘇哥從客廳離開時的最後一句話:「不把這房子的事說清楚,咱誰也甭想過得好!」原本只是一句發洩,如今卻成了讖語。
接下來的那半天,楊天樂和錢瀟的效率出奇地高,好像前房東家裡的意外讓他們覺得應該珍惜某些東西,但也不完全如此,說不清。他們花費三個小時捆紮完所有的紙箱,把它們一點點地都推到牆邊,長舒一口氣。
他們坐在沙發裡,誰都沒說話。錢瀟倚在靠背上,捧著手機認真地玩「天天愛消除」,她焦慮和疲倦的時候就會這樣。楊天樂點了一根菸悠悠地抽。他知道自己心裡想的其實和錢瀟一樣,他覺得自己像一條狗,被從各處掃地出門,自己一直搖尾乞憐也並不奏效。總有專家分析說租房子的成本更低,中國一線城市的租售比如何畸形云云,但只有楊天樂和錢瀟這樣的人才會明白,生活這件事不只要算經濟賬的。經濟之外的舒適程度、歸屬感等這些人性深處不可更改的需求是必須落實在一幢穩定的房子內的,至少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如此。
現在,楊天樂想通了一件事,買衣服算是消費,但買房子不是。說到底,房子其實是一種具備居住功能的理財產品,而且是回報率極高的那一款,只不過它的認購門檻很高。買一件五百塊的衣服,穿在身上,錢就消失不見了,只算把錢換成了衣服。但房子不是,你購買下來住在裡面,錢還在那兒,什麼時候把它賣了,錢會變得更多。這才是現實。所以說,租房子是純粹的消費,扔錢;買房子無論花多少錢,都算得上勤儉持家,那是在理財,在投資。怎麼可能租房子比買房子更合適呢?楊天樂覺得自己這麼多年一直被各種專家欺騙,但也賴不著誰,如果說人家是傻×,那自己這個被傻×騙得團團轉的人又算是什麼呢?
連續的搬家讓楊天樂和錢瀟覺得,這一次,房子是非買不可了,而且事不宜遲。車是不會自己減速然後進站停靠,等待他們這樣的乘客的,它只會保持加速度一直奔赴遠方。他們能做的,就是自己攀上去,無論有多艱難,也無論是否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