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被剛剛誕下嬰兒的喜悅和混亂衝昏了頭,滿溢的母性激起的勇氣與自信,讓她高估了和長輩相處的能力,更何況生活裡還突然多出了一個整天哭鬧的嬰兒。最初,他們把這些表面上的混亂理解為生活中的熱鬧和煙火氣,如同三流電視劇裡所說的——甜蜜的負擔。但沒過幾天,就發現甜蜜很快就融化掉了,負擔還是負擔。他們搬到父母家之後的這段日子,基本上都在爭吵中度過,幾近崩潰。她決定給楊天樂他們賠錢了事,自己和老公帶著孩子搬回來,不再和父母湊合。
再次見到房東的時候,她和當初籤合同時判若兩人。頭髮糟亂,臉色蠟黃。至於突然讓自己搬家,楊天樂和錢瀟誰也沒說什麼。不是因為善良,只是覺得說了也沒有用。人家按照合同條款一分不少地賠給你違約金,你還能說什麼呢?只不過這違約成本對於房東來說,最多不過是心疼白扔的幾千塊錢,對於租戶來說,那通折騰可不是這一點點錢能夠彌補的。房東給他們十天時間搬家,最多寬限到十五天。「真沒辦法。不給你們添麻煩,我們就死定了。我出來和你們談這些事,都覺得很幸福,因為能暫時避開那一大家子人。一家老小在一塊兒鬧,小的一直在哭,老人帶小孩的習慣又都很奇葩。我們真受不了了。」房東對楊天樂和錢瀟推心置腹地說。
他們必須開始找房子,以免真的露宿街頭。這次找房子的時間如此緊張,他們比以往更缺少挑選的餘地。和上一次看房搬家相隔的時間又那麼短,也不太可能有更令人中意的房子在這幾天裡突然冒出來。他們知道自己將面對的是怎樣的房源,不久前那些令他們感到沮喪的房子,將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其實,北京不是沒有好房子出租。幸福裡斜對面的那個涉外小區的房子就很好,好幾個明星都住在那裡。最小的戶型七十多平米,最大的頂層公寓是三百八十多平米的平層,租金從每月一萬一到六萬多不等。拿出楊天樂一個月的薪水負擔房租,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意味著他們得徹底下定決心不再考慮買房的事。總有專家在鼓勵年輕人應該如此生活,但是專家們不會明白,那種生活方式毫無安全感可言。那種徹底豁出去的決絕狀態不適用於普通人,尋求安全感是人與生俱來的本能。所以,楊天樂和錢瀟還是得算計著房租,努力儲蓄,幻想著有一天能在北京買下一個小小的屋子。
第三天晚上,楊天樂臨時加班,錢瀟只能自己去看房。中介帶著她走進了一間憋悶又潮溼的屋子,一進門,她就覺得哪裡有點熟悉,但又確定從沒來看過這個房子。進了臥室,她看見了那個榻榻米,以及仍然斜靠在旁邊的小小的霓虹燈,然後抬頭看到了那面鑲嵌在屋頂上的鏡子。她想起來,不久前楊天樂說起過這間房子,他們還當笑話議論,沒想到這個小區裡還「藏龍臥鳳」……這一次,錢瀟又被莫名其妙地帶了進去。她坐在榻榻米上,看著頭頂鏡子中面容疲倦的自己想:買房!必須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