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次數多了,他們也會慢慢被磨掉一些性子。這次搬家後,楊天樂和錢瀟每天下班只收拾一點,先從廚房和衛生間的東西開始拆箱,畢竟吃喝拉撒才是最迫切的需求。當你覺得自己已經生活在上層建築中時,生活便不期然地通過這些殘忍的細節把你打回原形,讓你看到真相——原來生活和貼在電線杆和過街天橋上的租房小廣告一樣——「可以做飯、洗澡、上網」。有時候,楊天樂走過天橋,看著遍佈橋身的小廣告上的這幾個短語,突然間覺得,自己的生存狀態就這樣被粗暴地濃縮了。你無法反駁。活著,不過如此。
最初幾年,他們剛搬完家那一段時間總會睡不好,早晨醒了會稍微愣愣神,有點恍惚自己到底在哪兒。現在好多了。楊天樂和錢瀟已經適應了沒有屬於自己的床的生活。這一點其實挺殘忍,只不過彼此心照不宣地避之不談罷了。他們不可能帶著一張床或者哪怕一張床墊從一個房子周遊到另一個房子。北京的絕大多數房東會把自己所有的破爛傢俱當古董般珍視,不會允許你扔掉任何一件垃圾。所以,每一次搬家,他們都只能睡在一張陌生的、被不知道多少人睡過的床上。這些床墊軟硬各異,沾染著陌生人的汗水、淚水和精液,有著所有漂泊者的氣味。他們也將加入其中的一環,承前啟後。這無數陌生人經過的床,還不像酒店的那樣被悉心維護過,而一直像被嫌棄的遺物,成為人們夜晚短暫的棲身之所,見證過人們最隱秘的時刻,最終再度被棄之不顧。
想到這些時,楊天樂剛剛從錢瀟身上滾下來。他躺在旁邊,倦怠地點了一根菸。自己的床單和這個床墊的尺寸有點不合適,被弄得皺皺巴巴。「叫滾床單是有道理的。」楊天樂說。錢瀟踢了他一腳。他在一個紙杯裡倒了點水,當菸灰缸,放在床邊的地上。他覺得,搬進一個陌生的房子之後,會通過一次次堆積起的生活細節與房子廝混熟悉。第一次在這裡做飯、做愛、看電影、買一盆花、聽到鄰居吵架、聽到樓下小公園的廣場舞舞曲,逐漸地熟悉起來。當一切都變得不能再熟悉時,就意味著快要搬家了。
楊天樂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把菸頭扔在紙杯裡,嘶的一聲,菸頭的紅點熄滅了。他看見了旁邊手機上一閃一閃的小綠光。微信一直在提示,他剛才懶得看。拿起手機,發現是新房東找他:「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睡了嗎?方便通個電話嗎?」楊天樂心裡咯噔一下。他坐起來,靠在床頭,直接打了過去。錢瀟也發覺了異樣。歪著頭問他:「幹嗎啊?」他擺擺手,沒說話,認真聽著電話裡的忙音。
「喂。」房東接了電話,他聽到電話背景音裡有亂七八糟的大聲說話、謾罵、摔砸以及孩子的哭鬧聲。
「小楊,不好意思啊,房子我們可能得收回來。家裡情況有點亂。」房間很靜,錢瀟在旁邊已經聽到了聽筒裡的聲音。楊天樂掛了電話,兩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是楊天樂和錢瀟搬進來的第二十天。
楊天樂下床去喝水。客廳一側的牆邊整齊排列著拆開後壓扁的搬家紙箱。幾本書被擺放在一個五斗櫃的上方,旁邊靠著那幅跟隨他們多年的銅版畫。廚房裡,碗和盤子按照大小,分門別類地碼放在抽屜和櫃子裡,筷子插在筷筒裡,旁邊的掛杆上一叢鐵線蕨孤獨地綠著。錢瀟悉心呵護的綠植也都被搬到了新家,一些在客廳,另一些已經搬去了陽臺。廚房裡亮著一盞櫥櫃下的led燈,只能照亮水槽附近的區域,讓一切顯得溫馨。楊天樂扭頭看看窗外,對面樓裡還有三三兩兩的窗戶亮著燈光。他自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下去,轉頭看看那一排紙箱。幸虧還沒扔掉,正好可以用得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