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搬家之後總會發生一些古怪的事。比如,無論你打包的時候多麼注意,搬到新家後仍然會發現,有些常用的東西找不到了,丟得莫名其妙。錢瀟特別喜歡看恐怖片,尤其是那種一家人搬到一個大房子裡,然後發生詭異事件的設定。楊天樂也經常跟著看。每次搬家之後找不到東西,他就會想起那些電影。他知道自己家裡不會有鬼,鬼都出沒在大宅子裡。自己租的房子又小又破,鬼才不來。

在新家拆箱子重新歸置東西的時候,比打包時更容易陷入某種情緒——說不清楚,只是覺得荒誕,不知道這種動盪什麼時候是個頭。之所以覺得荒誕,主要是有落差,預判和現實之間的落差。楊天樂有時候覺得很分裂。白天,他們都在各大商圈的高大寫字樓裡上班,體面地穿梭在閃爍的玻璃幕牆背後,天氣好的時候可以把半個北京盡收眼底。這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幻覺,覺得這座城市中的某些部分真的屬於自己,而自己也屬於這座城市。但到了晚上,一切就都變了。他們被在地下執行的列車,從核心區一站又一站地向城市邊緣運輸。到站,鑽出地面,就會回到另一種時空裡。煙火升騰的攤子,穿著淘寶款衣服圍坐在周圍的男孩和女孩,不遠處是暫時容身、隨時會搬離的出租屋。這個時候也會讓人產生幻覺,這座城市的任何部分都不屬於自己,自己更不屬於這座城市。但是,白天和晚上,註定得有一種感覺是真的。那麼,到底是哪一種呢?

搬家前後的那段時間,楊天樂明白,「不屬於這裡」的感覺是確鑿無疑的。公司裡透過玻璃幕牆看到的滿眼繁華都是幻象,與自己無關。可等過兩個月進入短暫的平穩期,他又會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市的關係如此親密,之前低沉的心境不過都是矯情。後來,他一點點意識到,這種情緒的反覆對人的傷害很大。說到底,這種反覆無常就叫「動盪」。

有一次搬完家,楊天樂和錢瀟坐在一堆紙箱子之間吃飯,ipad裡播放著《生活大爆炸》。看了一會兒,錢瀟突然說:「你說sheldon和leonard他們和咱都差不多大吧?他們也一直租房子,為什麼就能過得那麼開心呢?」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聊了一會兒美國租房體系和中國的差別,最後發現根本沒什麼可比性。說著說著聊到在北京的未來。未來——他們最不願輕易聊起的話題,在初到北京的那段日子,卻是他們最願意聊起的話題。

「你說,我們會不會一直租房子?」錢瀟把一塊紫菜包飯扔進嘴裡,問楊天樂。

「嗯……不會吧。還是得買房子吧。」

「那什麼時候買呢?什麼時候才能上車?人家那車不停站啊。」錢瀟說,「老家我們肯定是回不去了,這就甭想了。連過年回家都覺得彆扭,更別提回去生活了。要麼我們去天津,畢竟在那兒上的大學,有感情,也熟悉,還有同學。但是工作機會也就是北京的幾十分之一吧。咱那幾個同學在那邊掙多少錢也都知道,況且房子也不便宜啊。我們過去還是一樣飄。那去哪兒呢?去成都,去南京?連根拔起來,再從頭開始?我們公司有個同事,去重慶一年半又回來了。」

楊天樂低頭用筷子扒拉著幾個米飯粒,沒說話。他知道,錢瀟其實沒在提問,而是自說自話。最重要的是,他也回答不出什麼。錢瀟說的每一句話,也都是他正在想的。

「那咱們就這樣待在北京。現在還湊合,假裝還年輕唄。等到了四十、四十五歲呢?我們還租房子,兩年搬一次家。四五十歲了,每天晚上還到處看房子嗎?在公司上著班,三十多歲的房東給你打個電話說:‘大哥,下個月我們不租了,麻煩您搬家。’這樣的生活,咱能接受嗎?要是接受不了,怎麼辦?去哪兒呢?那時候更哪兒都去不了了吧?」錢瀟繼續唸叨。

楊天樂突然意識到,他們這一代人根本沒有參照系。往上數,父母那輩,一切都是被動的,被安排、被分配、被改革、被下崗;比自己大的七〇後趕上了大學擴招的尾巴,一部分人還趕上了畢業分配的尾巴,之前的利益拿到了,後來開始在市場裡搏殺的時候,沒有了最基礎的生活負擔。而自己這一代,一切都不可知。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未來是怎樣的。他們是第一代開始自由遷徙的人,第一次遇到了中國城市化的高峰,第一次見證了房價的瘋漲,他們不知道自己中年之後的生活到底是怎樣的圖景。他們像是登月的宇航員,自己在探索,也在被實驗。

他開始覺得有點害怕。當年在大學宿舍裡聊起未來時,楊天樂說最害怕的未來是一眼能看到頭的未來。但現在,他最大的夢想就是真的能一眼看到頭。他太渴望安定和安全了。奮鬥,從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待和敘述是一回事,自己在其中被海浪翻覆是另一回事。對於這一切,他好像無從抱怨,一旦抱怨,就顯得矯情。因為相比於前幾代人所經歷的大寫的苦難,自己遭遇的無非都是零零碎碎的小寫體,顯得微不足道,但對於生活本身,這些具體的苦痛又怎麼能是微不足道的呢?

那場對話最後變得有些淒涼,sheldon還在插科打諢,觀眾在哈哈大笑,楊天樂和錢瀟已經毫無心情,面對著一堆紙箱發呆。生活還是得繼續,紙箱還是要拆開。即便知道,過一段時間,這一切又將被重新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