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下午四點,楊天樂和錢瀟在舊居收拾最後的東西,門鈴準時響起。楊天樂去開門,梁姐有點歉意地對他們笑笑,眼神有一絲游移。看得出來,這次離婚也讓她心力交瘁。

「真不好意思啊。咱相處得一直挺愉快。真是……唉,我也沒想到,弄出這麼一檔子事。我自己真是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梁姐坐在沙發上,衝著楊天樂和錢瀟說,「前一陣還多虧小楊幫忙。」

楊天樂皮笑肉不笑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嗐,沒事。怎麼樣,見到孩子了嗎?」

「沒有……」

「哦……」楊天樂也沒想多問,開始讓梁姐核對水錶、電錶的數字,給他結算押金。梁姐剛進了廚房,楊天樂就聽到有人大聲敲門。他走過去開門,發現蘇哥站在門口,衝著楊天樂抬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徑直進了屋。他和梁姐兩個人,一個站在客廳裡,一個站在廚房門口,一言不發地對峙。加上楊天樂和錢瀟,在那個幽暗的客廳裡,一共站著四個人,擁擠又尷尬。「狹路相逢」,楊天樂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四個字,他覺得有點喜感又有點不合時宜。

「你不是去杭州了嗎?回來啦?」梁姐抬抬眉毛,冷笑道。

「喲,你挺清楚啊。」

梁姐哼了一聲。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來這兒啊?」

「你覺得呢?」蘇哥一臉得意地說,「你想幹嗎我還不清楚嗎?我告訴你,梁雪,這房子是婚後財產,寫的是你一個人的名字不代表你就能賣了它自己把錢都拿走,知道嗎?」

「不知道。我就知道我想賣就賣。」梁姐說,「我問你,孩子呢?我多長時間沒見過孩子了?你把孩子弄哪兒去了?」

「孩子特別好。你當初不是喊著要報警嗎?報了嗎?孩子你甭管,我現在問你房子。你不把房子這事說清楚了,就甭想見著孩子。」蘇哥在沙發上坐下,點了一根菸,使勁把煙盒扔在茶几上。然後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換上笑容,又拿起煙盒,衝著楊天樂抬抬手。楊天樂搖頭。

楊天樂覺得自己怎麼又他媽莫名其妙地陷入了這種狗血糾紛之中,而且是第二季,還就在房子交接的最後一天。他想勸勸,發現根本插不上話。他扭頭看錢瀟,錢瀟雙手抱胸,低頭看著地板,兩隻腳來回倒換重心,一臉厭煩。

「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蘇巖,你自己聽聽。孩子我甭管,我不說清房子的事,你就不讓我見孩子。孩子是什麼?是你的人質嗎?她不是你親生的嗎?你為了一套房子,可以拿自己親生閨女當人質!啊?」梁姐開始哭。

楊天樂站在一旁,覺得真是煩透了,自己的生活總是一次又一次被他人的事莫名其妙地入侵,還毫無躲避的辦法。他很想衝著他們大吼一聲:都給我滾出去,這是我家,要吵找個別的地方吵。但又不行。這裡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家。他想幹脆一走了之,愛誰誰,好像也不能。似乎就只能站在這兒,扮演一個莫名其妙的角色,以一種尷尬的身份旁觀這一切發生,又束手無策。

「你甭在這兒裝可憐。我告訴你,這段時間你幹了什麼我都一清二楚。大半夜十一點多不回家,去嘉欣園小區,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跟誰睡了我根本不關心,就你這樣還想見孩子?」

「你少胡說八道,甭在這兒丟人。」

楊天樂和錢瀟尷尬地站在旁邊,他們躲開也不是,一直站著也不是。

「我不嫌丟人,都這樣了,我嫌什麼丟人。我告訴你,不把這房子的事說清楚,咱誰也甭想過得好。你記著啊!」蘇哥惡狠狠地指著梁姐說了一句,摔上門走了。煙盒落在了茶几上。梁姐一個人在沙發上嚶嚶地哭。隔壁樓裡孩子練習古箏的聲音又傳過來,仍然交替著無奈的演奏和暴躁的砸弦。

錢瀟看了梁姐一眼,扭身進了臥室。她不想勸,也沒覺得自己冷漠,這事和自己根本無關,再怎麼說,自己也算是受害者,搬家的一堆事都忙乎不完,第二天還得上班,自顧不暇的時候,沒心思更沒資格替別人操心。

楊天樂坐在旁邊,從蘇哥落下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他突然想起來不久前看過的一個影片。有人在深圳街頭隨機採訪了二十個男人和二十個女人,問他們,如果離婚,是要房子還是要孩子。女人們回答各異,男人們百分之百都選擇要房子。有個人對著鏡頭義正詞嚴地說:「孩子沒了還可以再生啊,房子沒了可就再也買不起啦。」影片下面的評論裡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是批評這些男人的言論,其他都在盛讚他們的見地。

似乎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今天這樣讓人們能夠如此毫無負擔地宣揚自己的慾望,哪怕那慾望需要做出如此殘忍的抉擇。正如這天下午,楊天樂坐在小小的客廳裡所見證的。他在想,蘇哥和梁姐的女兒到底是什麼角色?算不算是人質呢?他只見過那個小朋友一次,當時租下這所房子籤合同的時候,梁姐夫妻倆還很恩愛,小朋友穿著一條質地柔軟的揹帶褲,謹慎地看著楊天樂。等她長大之後,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尚且記不清事的年紀被自己的父母當人質要挾過一套房子。

看著梁姐哭得差不多了,楊天樂熄滅了煙,把合同推過去。「您籤個字吧。」他說。梁姐看也沒看,直接簽了字,然後問楊天樂還需要付給他多少賠償以及退還多少押金,直接用支付寶轉了賬。看得出來,她已經沒什麼心思糾纏這些細節。楊天樂把兩把鑰匙放在合同上,說:「那行。您保重。有事打電話。」他走進臥室,錢瀟正站在陽臺上刷手機,他叫了一聲:「走吧。」

兩個人走出房子,路過樑姐的時候一聲沒吭。從此,這所房子和他們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