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楊天樂記得一部美劇裡有過這樣的劇情:有個女孩一直心神不寧,總擔心有什麼事要發生,但好像又什麼都不會發生,焦慮得不行。心理醫生詢問了她的近況之後說,這種焦慮症基本上是因為她剛剛搬完家引起的。「搬家其實屬於很重大的生活變動,排在親人去世之後。」心理醫生篤定地說道。楊天樂當時覺得這話太有道理了。只有他們這些每一兩年就要搬一次家的人才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在旁人看來,搬家不過是給搬家公司打個電話,搬到新住處,用兩三天收拾一下罷了。但實際上遠非如此。

每次搬家,楊天樂都會對著一堆東西發呆。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到底該扔掉還是該搬走。如果一股腦打包,下一次搬家還是個麻煩。很多東西看起來沒什麼用了:再也不會去讀的書,一幅裝飾畫,多年前旅行、出差帶回來的兩個石頭做的小人紀念品。它們以合適的角度躺在書架上、懸掛在牆壁上,但搬家的時候瞬間從生活情趣變成了累贅。他有時候也想徹底扔掉了事,但拿起來每一件,都會本能地想到當初購買時的情境。說到底,那些東西並不只是一個物件,而是生活痕跡和回憶的承載物。

有幾張cd是大學時買的。為了買那幾張正版唱片,他存了幾個月的生活費。現在人們都用手機隨便聽聽歌,連下載都懶得下載,但拿起那些cd,就能想起大學懶散的時光,手中的物件也隨之變得柔軟起來。還有那張小小的銅版畫,是他和錢瀟在杭州一家小店裡淘到的。如果這些可以扔掉,那生活其實可以更加利落地斷舍離。可真的把一切都斷舍離之後,生活就會變成光禿的骨骼,而我們願意擁抱的,是生活的肉身。

搬家的次數多了,再逛街或者旅行想買點什麼東西時,他們都會本能地想到,搬家的時候是不是會添很多麻煩?每次閃過這樣的念頭,都會覺得特別掃興。這個時候就會恨恨地想,還是得買個房子。生活不就是被這些有趣的小細節支撐著走下去的嗎?不然還有什麼意思。

搬家打包如今對於楊天樂和錢瀟來說已經駕輕就熟,早就沒了最初的不知所措。他們不用說話就能配合默契,一個人抬起箱子,另一個人迅速纏繞膠帶。過程中,兩人通常一語不發,像流水線上的資深工人。

那幾天,他們就坐在越來越多的箱子上吃飯。在箱子的縫隙中穿梭著去廚房、臥室、洗手間。

由於新家和現在的住處只隔著一棟樓,楊天樂和錢瀟覺得沒有必要找搬家公司折騰。小區旁邊常年停著幾輛麵包車,車廂裡的座椅被拆除了大半,擋風玻璃上插著一塊紙板,上面寫著「搬家送貨」,幾個工人鑽在車裡打撲克。楊天樂去問了一次價格,他們沒有傢俱要搬,只是樓層比較高,工頭看都沒看他,一邊惡狠狠地甩著撲克一邊說:「六百五啊!」楊天樂答應了。

搬家那天是個週六,早晨九點,三個師傅來了。他們陸陸續續開始幹活,還挺像樣子。楊天樂去新家等著,錢瀟留在舊居。搬了幾趟,工人們累了,坐在一個箱子上,掏出一盒煙,問楊天樂:「在您這兒抽菸行嗎?」楊天樂趕緊說:沒問題,我也抽。說著從口袋裡翻出自己的煙,給師傅們遞過去。

三個工人中兩個來自河南,一個來自安徽。楊天樂聽他們抱怨賺錢太少,物價太高,孩子在老家上學,一年就得八千多。然後問了問這房子的房租,撇撇嘴沒說話。楊天樂問工人:「你們住哪兒啊?」年紀最大的那個說:「就往前三四站地,李家溝那邊,有一片地下室。」楊天樂點點頭。他路過那裡幾次。一片更老的小區,周圍和中央空地上生長出一個個通往地下的入口,入口上端掛一塊「某某公寓」的破舊招牌。

那些地下室是曾經的防空洞、防核地堡,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冷戰的產物。當年,人們費盡心思在很多城市的地下挖建了眾多不見天日的備戰坑道。數十年之後,用原子彈威脅彼此的國家握手言和做起了生意,那些殘留下來的地堡也順勢被改頭換面出各式各樣的商業功能。重慶的變成了火鍋店,西安的改成了夏天納涼的棋牌室,北京的變成了「房子」。人太多,地太少,人們只能摞起來住。向天空延展的越來越貴,就開始調頭往下,向地心一頭紮下去。在北京,有超過一百萬人居住在那些地堡裡,收廢品的、賣苦力的、拖家帶口長年駐紮北京看病就醫的、餐廳服務員,還有工作沒著落的大學生……最初,人們悄無聲息地居住在地下。慢慢地,他們還是被記者發現了。電視臺的人扛著攝像機去拍攝,新聞和紀錄片都多了起來。記者做出悲天憫人的姿態,嘗試訴說這些人的苦難和堅忍。那些畫面滿足了居住在地面上的人們的獵奇心,同時也讓居住在地下的人們暴露了行蹤。漸漸地,地堡收縮,被騰清、被關閉,不再允許住人。北京是一座國際化大都市,怎麼能允許有人不見天日?所以那些人只能爬出地堡,搬運起行李,遷徙到更遠的地方,或者,就此離開。

工人們和楊天樂唸叨,他們前兩年也離開了北京一段時間,有的去了河北,有的去了天津,還回過老家,在省會待了一段時間,但是半年多又都回來了。「那些地方住得是便宜點,其實也差不多。掙得還少呢。在北京不怕沒活幹,那些地方就不好說了。」一個搬家師傅搖著頭說。楊天樂覺得自己和他們沒有任何差別。

很快就到了中午,東西搬了一多半。楊天樂猶豫著要不要客氣一下,請三個人吃頓飯。他還沒說話,年紀最大的工人說:「您看,是不是能給我們加點?東西太多了。」楊天樂沒反應過來。「您給加兩百吧,要不真沒法幹了,我們也辛苦,您看呢?」三個人都坐下,掏出煙,還遞給楊天樂一根。楊天樂覺得自己真傻×,剛才還想著要不要請人家吃飯,人家才不跟你客氣呢。他實在不想再為這些事掰扯,就答應了。工人們站起來拍拍屁股,說:「我們去吃個飯,吃完馬上幹活。」陸續出門走了。

楊天樂坐在一個箱子上,點了一根菸。這一天陽光不錯,從朝南的窗子射進來,攤在光禿禿的床墊上。樓下搖搖椅的音樂輕聲傳來。不知道哪棟樓裡有孩子在學習古箏,絃聲不斷。掃弦、止音,音符連貫起來,瞬間又都亂掉,週而復始。每隔半小時,就會聽到發洩式地敲砸琴絃的聲響,靜謐幾秒鐘之後,又無奈地重複起了之前的段落。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的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磁場,楊天樂總覺得不用看日曆,從外面的聲音和氣氛中就能判斷出這一天是週末還是工作日。週六總有一種難以言傳的慵懶氣氛,但又說不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他叼著煙狠狠抽了最後一口,走到廁所,把菸頭扔進馬桶。他給錢瀟發了條微信:「中午吃什麼?」「隨便。」錢瀟回。

楊天樂鎖門,下樓,去舊居找錢瀟。他往隔壁樓的方向溜達,一扭頭,看見那幾個搬家師傅正坐在一片樹蔭下大口吞著炒餅,每個人旁邊都放著一瓶啤酒。中午,太陽正足,啤酒瓶外面均勻裹著的一層白霜一點點化作水珠,慢慢洇溼了瓶底周圍的地面,他們吃得歡快,一副滿足的表情。楊天樂衝他們點了點頭,去隔壁飯館買了些吃的,拎著上了樓。

錢瀟正在掃地。上午搬家掀起了很多灰塵,地板上到處都是腳印和拖痕。錢瀟小心翼翼地在幾個紙箱子之間騰挪轉身,拿著一把粉色的鋁杆笤帚,把地面上的灰塵認真地收進一個翠綠色的塑膠簸箕裡。簸箕不知道是從哪兒翻找出來的,中間裂了個口子,每次拿起來,總會有一小撮灰塵頑強地掙扎回地面,錢瀟就努力地再打掃一遍。

「你還收拾什麼呢?這都搬家了。」楊天樂一邊說著,一邊把飯菜放到一個摞起來的紙箱上,低頭看了看有沒有油滲出塑膠袋。錢瀟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一樣,然後下意識地揮舞了兩下掃帚:「嗐,那也收拾一下唄。」錢瀟沒扭頭,似乎是在和自己做解釋。

他們倆坐在沙發上,把箱子當桌子開始吃飯。一大早就起床收拾,一直忙到現在卻一點都不覺得餓,他們只是在努力咀嚼,像完成一項任務。電話響了,楊天樂接起來。「梁姐。」他說。

「小楊,不是催你們啊,真不是催你們。我就問問,搬得怎麼樣了?」

「沒事。正在搬,週末這兩天就搬完了。」楊天樂把粘在大拇指上的一個飯粒吸進嘴裡,靠在沙發上說,「我催您一下吧。您看看是不是抓緊過來一趟,把押金、水電費什麼的結一下?」

「你說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吧。正好週末大家都休息。四五點鐘。」

「行!」語氣裡有一種盼望已久終於得償所願的歡快。

傍晚時分,所有大紙箱都搬到了新家,還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他們的一堆證書和證件,一點細軟和首飾,楊天樂和錢瀟準備第二天自己抱過去。新家需要收拾,晚上還得住在舊居。錢瀟慢慢掀起鋪在床上遮擋灰塵的塑膠膜,整理了一下枕頭,楊天樂看了看,扭頭去沖澡。他們都只想快點睡覺,這一天只做了搬家這一件事,卻顯得如此漫長。整整一天,兩人的對話沒超過十句,誰都沒什麼心情。

躺在床上,楊天樂和錢瀟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像一對鬧翻了的括號。「明天下午,梁姐要來結押金啊。」楊天樂說。

「嗯。」錢瀟應了一聲。

楊天樂還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口,只努力閉上眼睛。樓下不遠處的烤串攤子還熱熱鬧鬧。有兩個男人在爭吵,愈發激烈,謾罵、撕扯,有拳頭打到身體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音被拉遠,只剩下一個女孩的哭泣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都在偷窺旁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