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錢瀟來到北京之初,和一個大學同學合租在簋街附近。楊天樂還住在幸福裡,和另一個男生分擔一個不大的兩居室。

有時候週末,楊天樂和錢瀟一起去簋街吃麻小,或者去牛街吃涮肉。他們逛三里屯,逛798,在南鑼鼓巷排一個多小時的隊只為買到一碗雙皮奶,日子過得也挺順暢。

有一天,楊天樂正在無精打采地上班,錢瀟突然在msn上問他:「地震了,你感覺到了嗎?」楊天樂回了一句:「扯吧你就。」然後繼續埋頭幹活。兩分鐘之後,他聽到門外的消防樓梯上開始有匆促的腳步聲,然後聲音愈發密集慌亂。有同事站起來,把腦袋伸出窗戶往樓下望。楊天樂也站起來跟著往下看。綠地上人頭攢動,姑娘們都抱著小小的手包,聳著肩膀,男人們紛紛點菸,大家交頭接耳,表情裡有一點點興奮、一絲絲恐懼和更多的不知所措。楊天樂抬手看了看錶,兩點半多一點。他回到座位,刷了一下網頁,新聞顯示:「5月12日14時28分04秒,四川省汶川縣發生8.0級地震,震中位於四川省汶川縣映秀鎮與漩口鎮交界處,北緯31.01度,東經103.42度,震源深度14千米。目前,傷亡情況不詳。」

當天晚上,錢瀟和楊天樂一起吃飯。他們坐在飯館門口的戶外座位上,點了些烤串。飯館門前懸掛著一臺電視,迴圈播放著新聞。人們從廢墟里被抬出來,滿臉痛苦和疑惑,雨水把血從人們的身上衝刷到地上,大批擔架陸陸續續地從鏡頭裡閃過,有人躺在擔架上,已經被被單矇住了臉。烤串攤子前坐滿了客人,毫無平日的喧鬧,每個人都仰頭看著電視,無聲無息,認真又迷惑。錢瀟抽了幾張紙巾,偷偷抹眼淚。楊天樂撫了撫她的背,給她倒了一杯啤酒。

日子一天天過去,汶川地震的新聞還在持續,但也一點點變淡,一點點轉向,從現場直擊變成了救助行動,調子默默變得昂揚。公司裡有人捐款,有人捐物,據說還有人請假甚至辭職去往汶川做志願者。楊天樂和錢瀟在公司裡各自捐了一百塊錢,像絕大多數人那樣。慢慢地,這件事從生活裡退潮。人們必須學會淡忘,就像之前淡忘sars,現在,需要再一次淡忘汶川。生活要繼續向前,這個時代的行進速度太快,人們沒有資格緬懷。

那段時間,北京像個青春期的孩子,突然重視起了臉面,開始為自己隆重又悉心地打扮。像所有人一樣,楊天樂和錢瀟都隱隱感覺到,變化不只發生在地表,同樣發生在地下。站在地鐵車廂裡,他們看見軌道交通圖上,每隔幾天都會多出來幾條新線路。不用多久,他們就意識到,這樣的翻新速度顯然是為了迎接一項盛事。天氣一點點變得溽熱起來,等到最熱的時候,奧運會開始了。

北京的奧運會讓這座城市陷入了一種謎樣的情緒,到處湧動著自豪、悸動和焦躁。八月八日那天晚上,楊天樂和錢瀟約好去三里屯找個酒吧一起觀看奧運會的開幕式。出門後卻發現,所有地鐵都被提前關閉,也根本打不到計程車。馬路上到處都能看見焦慮的上班族站在便道上不知所措,還有拖著行李、滿頭大汗的商務人士撅起屁股,趴在一輛又一輛黑車的視窗詢問能否把自己送到機場。楊天樂站在路邊,聽到一輛灰色捷達裡傳出了司機要價的聲音,從幸福裡到機場,要價一千一百塊。

人們如同被困在陷阱裡的小動物,無計可施。一個龐大的、具有象徵意義的事件正在進行,個體的生活變得不值一提,渺小注定要為偉大讓路。路旁所有小飯館都貼出了歇業告示,他們向消費者致歉,彷彿自己真的做錯了什麼。平日裡穿梭於路上的摩的和蹦蹦毫無蹤影。這座城市被臨時打扮成了一個規則、整潔但又無趣的櫥窗。楊天樂和錢瀟就站在櫥窗中不同的地方,仰頭望著同一片藍黑色的天空。不久,煙花將升上夜幕。

楊天樂和錢瀟悻悻地各自回家,一邊在網上聊天,一邊通過電視觀看了盛大的開幕式。他們爭論擊缶的演員到底有沒有必要如此整齊劃一,懷疑騰空的大腳印到底是真是假。並且憤憤地約定,無論如何要在十八日那天請假去現場觀看那場比賽——在此之前,楊天樂幸運地抽到了劉翔參加一百一十米跨欄預賽的門票。奧運會正式開幕以後,那場比賽的票一度被炒到每張八千塊。

那天,錢瀟和楊天樂站在鳥巢的看臺上,手牽著手,一起蹦跳、歡呼,等著劉翔出場。氣氛接近沸點後慢慢冷卻下來,像蒸氣凝成了冰涼的水滴。人們看到劉翔一臉痛苦地選擇了退賽。看臺上一度陷入了難以名狀的氣氛。就好像你醞足了感情,正要引吭高歌,突然被關停了音響。

比賽結束之後,楊天樂和錢瀟隨著人流慢慢走出體育場。下午,他們逛街,到處溜達,晚上一起吃飯,吃到很晚,然後打了一輛計程車,一起回到了幸福裡。路上無話。他們頂著滿頭大汗爬上四樓。楊天樂輕悄悄地擰開門鎖,確認室友已經睡著,兩個人輕輕地走進了楊天樂的房間。

那張狹小的單人床,有一張堅硬的棕繃床墊和一個造型浮誇的鑄鐵床架。每一次動作,床架都會不耐煩地吱呀一聲,如同在抱怨這張為一個人準備的床怎麼能承擔兩個人的體重。錢瀟用手扶著床頭,想讓聲音不至於那麼洪亮,但幾乎無濟於事。伴隨著節奏不勻的吱呀聲,兩個人最終笑作一團。

他們摟抱著彼此,擠在那張小小的床上,沒有說話。窗簾只掛了一半,天空漆黑,沒有星星。遠處房地產的廣告牌才是夜空中永恆燃燒的星辰。四個巨大的射燈下,一排大字清晰可見:「青年嘉園,二期開盤。北京新青年的最後機會。每平米僅售34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