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之後,郭建的公司決定提前讓他回到天津分公司,郭建有如得到大赦一樣逃走了。逃走之前,他跟楊天樂交代了一下房東的資訊,房租押一付三,所以,之後的事得靠楊天樂去交接,李俊是指望不上的。直到下一次交房租,楊天樂才意識到,郭建讓自己每個月多負擔了一百多塊錢。這件事,他從沒問過郭建,他覺得沒有必要,也沒有意義。
楊天樂開始和李俊分攤房租,每個人比之前多負擔了一點,但都可以接受。當時,楊天樂的薪水六千塊,在同學之中不高不低,那時候找工作好像還沒有像日後一樣慘烈。李俊的備考進入了衝刺階段,楊天樂也開始加班,沒有了ps2的誘惑,每天晚上,他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人背誦馬哲,一個人製作ppt。閒暇的時候,楊天樂會上網看看電影,和同學們聊聊天。同學的日子都過得差不多,漸漸入正軌,漸漸有起色。這些他經常聊天的同學中就有錢瀟。
那時候微信還沒有被髮明出來,人們上網聊天依賴qq和msn。多年之後,msn已經被徹底遺忘,有如從來沒存在過一樣,和它一起被遺忘的還有楊天樂以前一直用的摩托羅拉和諾基亞。不過幾年時間,再想起那些,人們的語氣就如同談及上古傳說。楊天樂這一代人每天都在經歷自我顛覆,經驗是無效的,他們的經驗被一次次迭代、覆蓋和重建,一切都是臨時的,一切都是嶄新的。他們享受著速度帶來的快感,自己對速度推波助瀾,也逐漸被速度透支。
楊天樂和錢瀟最初在msn上聊天,有一搭沒一搭。後來,兩個人都盼望著能在早上上班的時候看到對方的圖示從灰色變成綠色。他們會互相打個招呼再開始工作,像一種心照不宣的儀式,讓他們感到踏實。
msn是一種只能在電腦上登入的聊天工具,不像後來,手機如外掛的器官一樣直接接通著人們的神經系統,楊天樂去拜訪客戶或者外出時,就沒辦法登入msn。他走在路上、坐在計程車裡經常會想,錢瀟會不會因為自己沒上線而感到焦慮。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給錢瀟發個簡訊,聊聊路上的見聞或者某個段子,好讓她知道自己沒在辦公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兩個人維繫著這種微妙的情愫,誰都沒有說破,即便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幾乎再無法迴避。
當時,錢瀟還在老家工作。父親通過一些彎彎繞繞的關係,把她安排進了一家小公司,她在那裡每天表面上和同事們嘻嘻哈哈實則如坐針氈,但對於為什麼如此彆扭也不明就裡。她只知道不能這樣終此一生,可到底要做出怎樣的改變,卻毫無頭緒。幾年之後,錢瀟在北京偶然憶起,她覺得,或許,那就叫迷茫。
錢瀟和楊天樂是大學同學,同專業不同班,在階梯教室上大課時才會遇見,偶爾打個招呼。他們都不是校園裡顯眼的人,真正意義上開始認識是因為sars。那場怪病在當時被稱為「非典」。大學封鎖了校園,街上寂寥無人,電視裡一邊播放著電視劇一邊在螢幕下方滾動字幕「乘坐k135次列車的乘客如有發熱、咳嗽等症狀,請速到附近醫院發熱門診就醫,該列車7號車廂一位乘客已被確診為sars病毒攜帶者」。之後是及時更新的死亡人數,那數字上漲的速度,有如多年之後的北京房價。
錢瀟他們被關在了校園裡,像是形式怪異的軟禁,楊天樂所在的男生宿舍卻在校外。擴招不僅讓大學生的就業顯得愈發困難,也引發了宿舍不夠用的問題,這一點更加急切。於是校方在校外租下了一片空地,蓋起了簡易的男生宿舍。既然在校外,就沒辦法限制行動,學校只能要求宿管人員每天晚上熄燈之後點名記錄,白天就任由這群男生自由活動,生死由命。
校園裡的小賣部根本支撐不住那麼多女生的購物需求,每天只能吃食堂也讓姑娘們大倒胃口。於是,校外的男生成了她們的物流小哥。女生們每天排班統計自己宿舍姐妹們需要採購的東西,從零食到水果再到衛生巾,一應俱全,男生們則輪流負責採購和供應。
每天下午四點半,第二節大課之後,學校東門一側的柵欄周圍就會圍滿學生。女生都在柵欄內,男生都在柵欄外,大家隔著黑色的欄杆聊天、說笑、遞送東西。有情侶努力把臉伸進兩根欄杆之間狹窄的間隙,長久地接吻。瘟疫時期的愛情。
每週二下午輪到楊天樂給女生們送貨,那天負責接收的就是錢瀟。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了,發現彼此竟然是老鄉。他們都來自渡城,一座距離北京不太遙遠的小城。
東西送了幾次,錢瀟突然不再出現,每週二下午換成了錢瀟的一個室友和楊天樂交接。楊天樂問了兩次,對方都諱莫如深地說句「她有事」,然後提起一堆東西走了。等到再上大課,楊天樂滿階梯教室地找,也沒看到錢瀟的影子。
第三週,來取貨的姑娘又換了一個,和楊天樂挺熟。楊天樂問她:「錢瀟到底什麼情況?」對方有點窘,撇撇嘴吐了吐舌頭:「失戀啦!」楊天樂恍然大悟。
兩天後的公共課上,楊天樂見到了坐在倒數第二排的錢瀟。他過去打了個招呼,什麼都沒提。錢瀟說:「下週二,我去拿東西。」然後笑了笑。楊天樂看得出來,她臉色灰暗,笑得費力,用盡全部力氣才把嘴角向上提了一點弧度。再到週二,錢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準時出現在柵欄後面。楊天樂也像什麼都不知道那樣,拆開一袋薯片和她嘻嘻哈哈地聊天。
直到幾年以後,錢瀟去了北京,成了楊天樂的女友,她才對楊天樂提起那段避之不及的感情,提及的緣由是一場爭吵。那天,楊天樂很忙,會議接連不斷,當他想起看手機的時候,發現已經錯過了錢瀟的五個電話。他把電話打回去,錢瀟一次又一次拒接。楊天樂知道錢瀟生氣了,但沒想到她會生氣到這樣的程度。晚上下班回家,楊天樂第一次見識了錢瀟從沒有過的大發雷霆。發洩之後,錢瀟坐在沙發上對楊天樂講起了自己的那段感情經歷。
她和那個男孩入學後不久就認識了。彼時,他在學生會負責社團納新,一個勁兒希望錢瀟加入文學社,錢瀟百般推脫說自己對文學、詩歌什麼的不感興趣。一週後,他們又在操場上遇到,兩個人一點點熟悉起來,後來走到了一起。那是錢瀟的初戀。最甜蜜的時候,男孩以交換生身份去了加拿大。最初一切正常,明信片、郵件和越洋電話都很頻密。他拍了很多照片,校園裡的楓樹還有及膝的雪,雪地上寫著錢瀟的名字,惹得錢瀟的室友們都很嫉妒。突然間一切戛然而止,除了一封分手郵件,再無聲息。沒有解釋,沒有過渡,連兩個人拉鋸的過程都沒有。錢瀟窮盡各種辦法想聯絡到他,但終究杳無音信。那時,錢瀟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一切。她像從雲端跌落,只知道哭。哭了兩週,似乎才真的還魂。從那之後到接下來幾年的時間當中,這件事和那個人成了錢瀟心裡的一個黑洞,絕口不提。
那天,錢瀟對楊天樂說:「所以,我最怕一個人突然消失。別再不接我的電話,好嗎?」楊天樂鄭重地點點頭。錢瀟又問他:「你不會有一天也突然消失吧?」楊天樂愣了一下,說:「不會!」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錢瀟不像楊天樂,畢業前一心想去北京,她沒什麼想法,也不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回了老家。做著一份無聊的工作,每天被父母逼著相親。
相親最密集的時候,每個週末能見六個男人。到了週一,錢瀟就迫不及待地在網上把週末見到的每一個奇葩相親物件的故事講給楊天樂聽。那成了楊天樂繁重工作之餘最好的調劑。兩個人一起嘲諷和奚落那些相親男的長相和性格,同仇敵愾得久了,關係就莫名地近了。也正是那時候,錢瀟發現,楊天樂聽得懂自己說話。她第一次清晰地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麼,她想和一個能聽懂自己說話的人共度餘生。
漸漸地,錢瀟變得焦慮起來,她拒絕了一個又一個相親物件,又說不出緣由,保持著和小城格格不入的決絕姿態,和父母的關係也愈發緊張。楊天樂清楚,在自己的故鄉——那座距離北京並不遙遠的城市裡,人們對於一個大齡單身女孩的眼神會充滿怎樣的揣度、嘲諷和惡意。他鼓動錢瀟來北京發展。
當時,李俊已經如願考上了研究生,從險惡的現實世界回到了平靜的校園,楊天樂也搬離了那棟最初落腳的房子。房東告訴他,決定賣掉房子,投入自己的生意。楊天樂後來總會時不時想起這個自己在北京的第一位房東。如果他當年留著那棟房子,資產恐怕已經增值許多倍,不知道他的生意到底做得如何。楊天樂搬家的時候,看了一眼多寶槅上的唐三彩,那匹馬仍然無辜地站在那裡,蒙受著更多的灰塵,仍然無人解救。
多年之後,一起一次又一次搬家時,楊天樂坐在打包的紙箱上,看著滿頭大汗的錢瀟,總會想,當年自己鼓動錢瀟來北京,到底有多少私心呢?他想不清楚。私心一定是有,但比例不詳。畢竟那時的他對一切也還都懵懵懂懂、模模糊糊,大概有個方向,有個輪廓,但一切也可能隨時飄散如煙。楊天樂覺得北京這座城市裡的很多事都難以把握,也難以捉摸,比如,感情。有時,他拼盡全力想去抓住一些什麼,開啟手掌卻發現掌心空空。有時,他從未想過的事,也會突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