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建已經到崗實習,他說那個合租的考研男孩會在家等楊天樂。楊天樂敲門,有人來應。他們互相介紹了一下自己,楊天樂被讓進了屋。男孩叫李俊,來自湖南,一年前畢業於北京對外經貿大學,這是他第二次備戰考研。他穿著一件肥大的背心和一條更肥大的短褲,一頭亂髮之下戴著一副方框眼鏡,眼神發直,有點窘迫。楊天樂扔給他一個橙子,他想表演出瀟灑的樣子接住,但橙子從他的懷裡滾下去,一直滾到門口。他撿起來,笑著說了聲謝謝,就轉身進了屋。
楊天樂在房間裡來回走了走。所謂的客廳就是個過道,牆上鑲嵌著一個灰白色的多寶槅,木材劣質,油漆斑駁,最上面一層放著一個滿身灰塵的唐三彩,那匹馬無奈地站在那裡,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像是被命運困住了一生,在等待著誰來解救。大房間朝南,帶著一個看起來搖搖欲墜的陽臺;小房間朝北,有一張隨時會倒塌的書桌,上面堆放著各種習題;廁所很小,像被人用手使勁捏過一樣,一個人就能填滿所有空間;廚房的灶臺上有一層富含歷史感的油泥。
房子一共四十多平米。按照事先的約定,楊天樂和郭建分享那間朝南的房間,那屋子裡有一張雙人床和一張單人床。朝北的房間給李俊,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複習。畢竟是第二年備考,背水一戰。
楊天樂走進大房間,準備把旅行包裡的衣服放進衣櫃。他開啟衣櫃的一扇門,突然,那扇門整體向他倒下來,楊天樂本能地用肩膀頂上去,才避免被門拍中腦袋。楊天樂找了個角度,小心翼翼地把損壞的門重新歸位,拉開旁邊的抽屜,把衣服胡亂塞進去了事。他坐在旁邊的床墊上,看著那個衣櫃,想,來北京的第一天,要是真被一個衣櫃的門砸死,算怎麼回事呢?
晚上,郭建下班,三個人到樓下的小飯館吃了頓飯,羊蠍子、宮保雞丁什麼的。郭建喝了點酒,擺出一副中年老爺們兒的姿態,不停地發牢騷,說著公司同事和這個城市一樣如何如何裝×。李俊有點膽怯,不太敢吭聲。楊天樂坐在一邊看著,他知道自己不會和這兩個人成為朋友,但他必須做出朋友的樣子。他們在同一個屋簷下,避免尷尬是一種生存策略。
三個人處得久了,話也就多了。一段時間之後,楊天樂開始明白,郭建每天的牢騷,不過是因為緊張和焦慮,這座城市,他不喜歡,盼望著趕緊離開,回到那個熟識又舒適的城市裡去。所以,每天下班,他都一頭扎進房間,吃一碗泡麵,然後忘我地投入實況足球的戰鬥,那是他的小宇宙。初次見面時,他在宿舍裡玩的那臺ps2遊戲機被帶了過來。他拒絕出去逛,覺得這裡的一切都讓人不舒服,人太多,走路太急,還得隨時說普通話。在很多天津人的心裡,說普通話意味著裝×、做作,意味著對自身文化的無恥背叛。這是一種古怪又執拗的信仰。
李俊更像個孩子,對真實世界一無所知到了一種難以想象的地步。有一天,他黑著臉走進屋,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楊天樂問他怎麼了。他說剛才到樓下吃飯,想點一個肉夾饃,被人家轟出來了。楊天樂問哪家飯館。李俊說是那家清真餐廳。楊天樂大吃一驚,說:「你怎麼能跑到人家清真餐廳點肉夾饃呢?這太不像話了。」李俊大惑不解地問:「什麼意思啊?」楊天樂說:「人家是回民啊!」李俊沉默了半天說:「哦哦,我以為那家餐廳的名字叫清真。」楊天樂愣了足足三十秒,說:「你趕緊努力考上研究生回學校吧,現實世界不適合你。」李俊使勁點了點頭。
三個人平時各忙各的,晚上偶爾一起玩玩實況足球,或者各自拿一罐涼啤酒,坐在狹窄的陽臺上吹吹風,扯扯淡,說說對未來的計劃。在李俊的暢想中,最美好的未來就是這次考研能一擊即中,重新回到校園,讀兩年研究生,至於那之後該如何,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對他而言,繼續讀書,是緩衝帶,是隔離牆,是一種躲避現實的藉口,他用這樣的方式給自己的逃避建立了一種無法爭辯的合法性。而郭建的夢想就是趕緊回到天津,再也不離開,「找個媳婦,生個大兒子!」他說起這些時,通常都會拍拍自己的大腿,語氣裡有一種豪邁,臉上會泛起喜氣洋洋的紅暈。他們問楊天樂:「你就留在北京了吧?」楊天樂點頭。「那得買房吧?」郭建灌了一口啤酒,問他。他又點點頭。楊天樂沒把在北京買房這件事當回事,他覺得在這裡落腳,有個穩定的住所,那是肯定的,一切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但他沒有想到,渠就在那兒,一直在那兒,是他自己沒有水。一個穩定的住處,在未來的幾年裡,竟然愈發變得遙不可及。
剛到北京的那段時間,楊天樂過得挺快樂。因為對未來還沒有具體的希冀,也就沒有壓力。那一小段日子更像是大學宿舍生活的微妙過渡和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