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之後,楊天樂的房子租約到期,他不再續租,轉而在幸福裡二區租下了一套一居室,和錢瀟開始了同居生活。雙方父母得知了這個訊息,開始大張旗鼓地敦促他們結婚,小心翼翼地打探北京的房價,然後陷入了尷尬而持久的沉默。
在他們的父母看來,幫助自己唯一的孩子在北京購買一套房產,讓他們得以棲身、結婚,幾乎是天經地義的義務,得知價格之後,卻發現想達成這個目標只能期盼神蹟。楊天樂和錢瀟並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和阻礙,因為周圍有著太多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情侶,過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生活,做著一模一樣的夢,夢醒時進行著一模一樣的掙扎。既然別人都可以繼續向前,他們也沒有理由不去相信。
一年多以後,楊天樂和錢瀟結婚。他們回到渡城老家登記、辦酒,在雙方父母的堅持下租了車隊,僱了攝像師,任由擺佈,在婚宴現場和風塵味十足的主持人互動,給父母獻茶、改口,然後和一桌又一桌根本不認識的親戚熱絡地寒暄,收下一個又一個薄厚各異的紅包。婚宴當晚沒有鬧洞房的環節,這讓他們輕鬆不少,取消這個環節並不是因為他們的牴觸和堅持,而是根本沒有洞房可鬧。他們不可能在老家買下一套永遠不會去住的房子只為了當作結婚的道具。所以,婚宴結束,錢瀟帶著一臉濃妝,楊天樂頂著一頭啫喱,回到了楊天樂的父母家。兩天之後,他們去往日本,晃盪了一週,泡了泡溫泉,逛了逛淺草,然後返回北京,迴歸幸福裡的日常。
像所有兢兢業業的父母一樣,逼成了婚,就開始催著生孩子。但楊天樂和錢瀟覺得他們沒辦法在擁有一個穩定住所之前為人父母,他們無法想象那將是怎樣一種生活。所以,在要孩子這件事上的拉鋸戰變成了他們和父母之間無法調和的矛盾。在電話裡、過年回家的飯桌上,這個話題都被小心翼翼地迴避,又被大張旗鼓地提及,最後在尷尬的沉默中偃旗息鼓。
結婚之後的幾年,楊天樂和錢瀟仍然在節奏不勻地搬家。幸福裡一二三區,他們都住了一遍。有時候跟著中介看房,聽著對方介紹,楊天樂覺得自己要是幹這行能比中介的業務都熟練。
這一次搬家看房,就像之前每一次的重演。楊天樂和錢瀟白天上班,晚上看房,肉身實踐什麼叫「疲於奔命」。在既定價格內找房子,其實挺難,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房源完全看命,絕大多數房子都很破爛,但住在其中的租戶都很樂得其所的樣子。楊天樂和錢瀟確實有點接受不了。有一天吃飯的時候,他們倆數了數,已經看了二十七套。有時候搞得中介也挺煩,有個中介對楊天樂說:「楊哥,咱這是租房子,不是買,有時候差不多就行了,沒必要這樣挑,再說,你挑也挑不出來。」
楊天樂明白,他說得對,但問題在於他們實在沒辦法住在一個廚房水槽用透明膠固定、馬桶和洗手盆連本來的白色都看不出來的房子裡。很多房子牆皮脫落,房頂一片水漬,這房子住進去,收拾還是不收拾?塗裝一遍,第二年就讓你搬家,所有心血都白費;不收拾,又確實沒法住。
中介那句勸慰的話其實幾近真理,反映了人們的普遍心態。也就是說,無論租戶還是房東,對於出租的房子其實都當過渡和湊合。房東不願意收拾,覺得沒必要增添成本。他們把這套空著的房子當成了儲物間,家裡不需要又捨不得扔的雜物,統統堆到這邊,找點破破爛爛的櫃子和床、門都生鏽的冰箱,就能讓中介標成全套傢俱家電;租戶也不把這裡當家,不過就是個落腳點。於是成了死迴圈,一個破窗理論的現實範本。房子越破,租戶就越不在意地糟蹋;越糟蹋,房東就越覺得,反正也是出租,租戶不懂得愛惜,等收回來自己用的時候再好好收拾,現在就愛誰誰吧。更要命的一點是,很多房東,尤其是楊天樂、錢瀟他們父母那一輩人,根本沒有隱私、邊界和權利的概念。他們把房子租給了租戶,卻仍然堅定地認為那兒還是自己的家,幾乎可以為所欲為。
有一次,楊天樂和錢瀟在家看電視時接到了房東的電話,對方告訴他們,一個小時後會拉幾個櫃子放到這邊的陽臺上。楊天樂感到莫名其妙,和對方講:「這邊沒地方,擺不開啊。」這種誰都能聽得出的拒絕,在房東心裡卻被解碼成了一種對自己的著想和關心,房東語氣歡快地說:「沒事,沒事,我們會擺。」
楊天樂掛了電話,和錢瀟一起陷入了難以名狀的鬱悶。他覺得,對方提起這個要求時,多少應該有點歉意,哪怕是表演性的歉意也好,但人家似乎根本就不會感到抱歉。也是啊,往自己家擺兩個櫃子,還需要跟外人道歉嗎?所以說,人家打來這個電話,算是通知,根本不是商量。能做到提前通知,已經算是懂得禮節了。
房東看起來是個準時的人。一個小時之後,門鈴響起。楊天樂去開門,發現房東帶著幾個兄弟,搬來了四個墨綠色的老式保險櫃。房東衝楊天樂笑了笑:「挺好的?」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穿過客廳和臥室,徑直去了陽臺。他從沒問過需不需要換鞋,還順手把菸灰彈到了陽臺的地面上。「那什麼,把花兒給挪挪吧。」他扭過頭衝著錢瀟說。然後又匆匆走回門口,指揮著往屋裡搬東西。
錢瀟喜歡小動物,也喜歡花花草草。因為居無定所,養小動物的夢想算是擱置了,花花草草成了寄託。每到新住處,錢瀟總會想辦法,擺弄一些花草。她確實有能力讓一個破舊的屋子瞬間煥發生機。楊天樂最初嫌麻煩,後來也樂顛顛地參與其中。因為他發現,在自己逼仄又不確定的生活中,看著植物發芽、長葉、開花、結果,是一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剛搬到這裡的時候,楊天樂和錢瀟去了趟宜家,買了兩個花架,兩個人坐在地上一點點裝好。然後又去姚家園的花卉市場,買了各種植物,陽臺瞬間變得不一樣了。現在房東一句話,一切就被打回原形。你的生活情趣根本不值一提。你不過寄居在人家的房子裡,和那些墨綠色的保險櫃沒太多不同。
錢瀟拉著臉,不說話,她看看楊天樂,一副示威的表情。楊天樂保持著和她一樣的神色,甚至還要更加凝重。但又有什麼辦法呢?為了這點事情拒絕房東,徹底鬧翻?好像不太值得。把合同甩在他臉上,說去你媽的,我不租了。沒問題啊,但是然後呢?找房子的奔波不還得自己承受嗎?兩個月的房租押金,真的就可以滿不在乎地放棄嗎?下一任房東就一定懂得尊重你的權利和隱私,不往你這裡堆放櫃子嗎?下一任比這一任更不堪也說不準。所以,你看,幾乎沒得選。好像只能接納下來。楊天樂明白,在這座城市裡,自己的議價能力實在太低。這場交易根本沒有平等可言,你非要尋求平等,非要維護權益不可,結果也只能是一敗塗地。因為對手根本不需要和你戰鬥,而是有能力釜底抽薪。戰鬥規則都是對手製定的,可以隨時修改,隨意變換,而你有什麼呢?
楊天樂走到陽臺一端,一盆一盆地往屋裡搬花。錢瀟走過去,拽著他的袖口一把將他拉開,短袖t恤發出刺啦的響聲,楊天樂撇撇嘴,抬手看看自己的袖子。錢瀟一臉嚴肅,把花盆都放到地上,然後獨自將鐵質的花架扛到了廚房。楊天樂只能跟在後面收拾,默默無語。房東站在門口一邊和哥們兒聊天,一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把菸頭扔在馬桶裡。搬完所有的花,錢瀟梗著脖子看房東。房東說:「行啦?」然後衝著身後的人擺擺手:「搬!」
十分鐘之後,四個保險櫃被摞到了陽臺上,高度超過兩米,擋住了陽臺三分之一的窗戶。幾個人拍拍手,撣撣衣服,一臉成就感地互相遞煙。錢瀟站在對面,和比自己高出兩頭的保險櫃對峙了一會兒,問房東:「這裡面是什麼啊?什麼時候搬走啊?」房東用大拇指往後指指保險櫃,得意地說:「從單位弄來的。都是辦公室跟財務的檔案、檔案啥的。丫欠我們錢知道嗎?給我們上的保險,數都不對。我們找,還不理。我們給丫辦公室撬了,都給丫搬過來了。什麼時候給我們錢弄清楚嘍,什麼時候,咱給丫還回去。」說完,回頭招呼幾個兄弟:「走吧咱,甭滲著了,不還一頓酒呢嗎?哥哥說話能不算數嗎?是不是這理兒?」
幾個人笑著往外走,房東扭頭衝楊天樂和錢瀟說:「回見了您,不打擾你們休息了。小屋弄得挺利索啊!」門被關上了。楊天樂看著錢瀟,錢瀟看著保險櫃。她走到視窗,一把將窗簾拉上了。她不想再看見那些櫃子,一點都不想。錢瀟覺得自己感到了一種——怎麼說呢——屈辱。
後來,直到他們搬家,那四個保險櫃仍然被存放在陽臺上。
那種屈辱感不止一次地出現過。遭遇奇葩房東並不是個例,也不是他們運氣不好,這其實是一種普遍的情況。在那之後,他們還遇到過一個房東,每隔三個月交房租的時候,他都要過來「檢視」一遍。這是他的原話——「檢視」。就好像楊天樂和錢瀟會用什麼魔法把房子變沒,又或者他們是恐怖分子,會把房子炸掉,至少也會把牆拆掉之類。他每次來收房租時都會像風水先生一樣,從客廳到廚房,一步一挪地「檢視」,表情變幻莫測,一會兒閃爍出和預判相符的得意,一會兒又顯得出乎意料和迷惑不解。每一次,楊天樂跟在他身後都很好奇,這究竟能「檢視」出什麼呢?臨走時,他還會提出一些要求、希冀和展望,比如要保持清潔,洗澡後及時擦拭牆面的水霧,等等。楊天樂心想:我做不做得到,你不也不知道嗎?交房的時候有損壞,我賠你錢不就得了嗎?當然,這些他都沒說出口。有一次快到交房租的日子,那位房東給楊天樂打來電話說自己有事,這次來不了,轉賬房租的同時,麻煩他把每個房間都拍幾張照片,給他「檢視」。楊天樂懶得掰扯,不得已只能給他拍照片,變換了各個角度,以便拍下房子的每一個角落。他知道,那個男人是一位中學老師,對於規訓他人有著近乎強迫症似的迷戀。或許在這個世界上,他能規訓的人並不多,只有自己的學生和房客。
除了這些,楊天樂和錢瀟還必須努力適應那些詭異的裝修風格,儘量用各種補救措施讓怪異的廚房和彆扭的洗手間變得稍稍好用一些。他們百思不得其解,出租之前房子也都是房主自己使用的,他們是怎麼忍受這些奇怪的風格和反人類的設計的呢?
這次重新找房子,楊天樂又不得不見證各種匪夷所思的裝修美學:把整個房子都貼上棕色帶福字桌布的;客廳整面牆鑲著巨大菩薩像的;挑高二點五米的房子掛一個帶有各種垂墜飾物的吊燈,走路蹭腦袋的;還有在使用面積四十平方米的屋子裡做一根羅馬柱,再擺兩個巨大皮沙發的……
有一天晚上,他去看房子,那是幸福裡二區最靠近角落的一棟樓,單元門口潮溼得讓各種蕨類植物都生機勃勃,樓道牆壁上張貼著兩毫米厚的小廣告。他和中介吭哧吭哧爬上了頂層,走進臥室的瞬間就震驚了。整個房頂就是一面鏡子,地面被改造成了榻榻米,門口有一個摔壞了的小型粉色霓虹燈。他隨手拉開旁邊的衣櫃,發現裡面躺著兩張光碟,他拿起來看了看,上面有個裸露的姑娘,一臉魅惑的表情。楊天樂站在榻榻米上,仰頭看著鏡子,發現旁邊的中介一臉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