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接下來的一週,除了週三楊天樂要加班,錢瀟有個不得不去的飯局之外,其餘的每一天,他倆都在看房。他們分別去看,如果有自己滿意的,再讓對方看一遍。這樣看得多,效率比較高。

自從到了北京,楊天樂就一直住在幸福裡小區。數次搬家都沒有離開過這裡,這次也同樣沒想搬去別處。他認真考慮過,換個不熟悉的小區重新找房子,其實花費的時間成本更高。現在至少可以下了班直接回家,吃點東西再去看房,仍然是兩點一線。如果徹底換個地方,就會變成在三個點之間奔波。兩點一線都讓楊天樂和錢瀟應付不暇,真沒必要節外生枝多搞出一個支點。

住在幸福裡屬於陰差陽錯、機緣巧合。

當年臨近畢業的時候,楊天樂的一個大學校友比他早來北京半個月,在這個小區找到了房子,到處踅摸合租室友。他知道後和對方聯絡,就落腳在了這裡。那時候錢瀟和楊天樂還沒有在一起。

楊天樂最初在國貿上班,距離不遠。現在上班地點雖然變成了中關村,但他也沒想換地方住。一來,錢瀟上班比較近,二來這個小區配套很好,飯館、菜市場、電影院,幾乎近在眼前,生活很方便。再說,他對這裡很熟悉,時間長了,甚至莫名地有點親切,不想挪窩。人的心理情感難以捉摸,在一個和你毫無關係的陌生地方待久了,也會滋生出某種難以名狀的感情,一旦離開,就會覺得是在割捨。雖然說不清是在和什麼割捨,但總覺得有點悵然若失。

楊天樂是在天津讀的大學。那座城市地位尷尬,從一個外地人的角度去看,那裡沒有一座大城市應有的樣子,和它的行政地位完全不符。它像遺老遺少一樣沉溺於過去的輝煌,對所有現代化的東西滿心不屑。

初到那裡時,有三件事讓楊天樂印象深刻。一是滿街的人都操著說相聲一樣的口音。一度,楊天樂買水果時和老闆說上幾句話都會樂不可支,很久之後才能保持平靜地和天津人聊天。二是在那樣一座北方的大城市裡,人們買煎餅竟然都自己帶雞蛋。第一次看見這個景象的時候,楊天樂震驚得不知所措。他看見一個老大爺帶著兩個雞蛋,從容不迫地遞給攤煎餅的大姐,對方面不改色地接過來,兩個人配合默契,不需要任何對話和解釋,有如一套神秘而嫻熟的地下儀式。後來,從本地的同學口中得知,這是這座城市一種執拗的傳統,一種傳承多年的早餐文化。當然,最重要的是,這樣攤煎餅會便宜一塊錢。三是這座城市的原住民都看不起北京。對於最後這一點,楊天樂覺得莫名其妙。作為一個外來者,他不理解這兩座城市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歷史瓜葛,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種看不上,更多的是出於自卑。

讀大學的時候,北京和天津車程一個小時,後來變成了半個小時,但是兩座城市之間的距離卻遠未縮短,反而像是越來越遠了。它們幾乎是向著兩個方向往前走的。北京越來越野心勃勃,天津變得愈發敝帚自珍。

和楊天樂熟識的所有外地同學,畢業後沒有一個留在天津,他們都去了深圳、上海和北京。對於年輕人來說,那座城市過於安穩和壓抑了。與此相對,他所有的本地同學,沒有一個人離開。在他們看來,這裡是銀河系之內最美好的定居點。

臨近畢業那段時間,楊天樂的工作已經敲定了。他一邊等著發放畢業證,一邊整天趴在宿舍的床上上網找房子。一位室友對他說,隔壁宿舍的郭建好像被公司派到北京總部了,在找人合租,你可以過去問問。楊天樂就躥下床,去了隔壁。

門沒關,他看見郭建光著膀子,只穿著一條鬆鬆垮垮的藍色內褲,背弓成一隻凍蝦的樣子,投入地玩著遊戲。楊天樂過去打招呼,郭建哼哼了兩聲,楊天樂意會那是讓自己等一會兒的意思,就站在旁邊看著他繼續玩ps2。他看見郭建控制的德國隊正在掌控局面,前鋒帶球向前推進,晃過一個、兩個、三個人,起腳打門,球高出了橫樑。「×!」郭建把手柄摔在床上。扭頭問他:「怎麼了?」

楊天樂說明來意,郭建熱絡地和他聊了起來。他們沒什麼交情,只是球場上互相點頭的那種薄弱關係,但即將去往舉目無親的北京,這樣的關係再加上即將成為室友,也算得上親上加親了。郭建說他找到了一個兩居室,又從網上找到了一個考研的男生做室友,還想再找一個人一起分攤房租。郭建是天津人,所以不可能離開這座他心愛的城市,去北京是那家公司對於應屆校招員工必經的培訓要求。到總部鍛鍊一年,熟悉工作,熟悉企業構架,熟悉供應鏈上下游的關係,一年之後,就返回天津。到那時候,楊天樂可以再做打算。楊天樂說沒問題。被告知自己每個月要負擔五百塊房租時,楊天樂一口答應了。

拿到畢業證的當天,絕大多數同學都在學校各處合影。三三兩兩的女生抱在一起哭,有人一次又一次把學士帽拋向空中,再努力起跳,配合攝影師尋找角度,以便記錄下自己尚且輕盈的青春。楊天樂默默無語地和這些沒說過幾句話的同學擦肩而過,回到宿舍提起兩個旅行包,直接奔赴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