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楊天樂就站在那片漆黑裡。他仰頭看看那座樓,等著中介來接應自己。要看的房子在一棟鋸齒樓裡。這片一九九六年建成的房子裡有很多極具創造力的戶型,不知道當年的設計師用哪個器官規劃出了這樣有魄力的方案,無論臥室、廚房還是客廳,基本上都是多邊形。屋裡有一股不可名狀的可疑味道。床墊上有幾塊顏色錯落的棕紅色斑塊,所有牆面都包裹著暗黃色的護牆板,木板上刻著幾匹奔跑的馬,右側還生怕別人不知道畫的是什麼似的寫著「萬馬奔騰」四個字,有一種自以為是的遒勁。暖氣被裹在木板後面,前方的散熱口有一排百葉窗一樣的木條,其中一半都被掰折了。

楊天樂在房子裡象徵性地走了走,拍了兩張照片。每次拍照,中介都努力彎腰讓自己不至於入畫。幾年前租房子的時候,中介慣於口燦蓮花,現在都變得比較沉默。一方面可能是因為市場很好,什麼樣的房子都能出手;一方面也是因為中介看得出來,客戶對這個房子中不中意。人家看不上,你叨叨半天,只會讓人更煩。楊天樂覺得這變化挺好。

他對中介說:「那行,哥們兒,就這樣。你再幫我看看,差不多比這新點的,隨時給我打電話吧,我一般晚上下班有時間。」中介鎖了門,把鑰匙藏在了樓道的變電箱裡。楊天樂有點驚訝:「這樣沒事嗎?」

「沒事,就我們自己知道,別的同事帶看房比較方便。這房子估計有兩天也就租出去了,現在房子不多啊,楊哥。」中介說。楊天樂應和了幾句。下樓回家。

小區中心的小花園裡,大媽們仍然準時跳著廣場舞。「東邊牧馬西邊放羊」,音樂粗獷,動作歡實。領頭大媽嚴肅糾正著一個隊員稀鬆的手臂姿勢,後者低著頭,努力彎下僵硬的腰肢,臉上的表情憤憤又有點氣餒。後面的球場裡,一群年輕人在踢球,地面綠油油的,一片塑膠製成的假草皮。大爺們圍著桌子下棋,煙霧繚繞在他們蒼老的頭頂,有人沉默不語,有人大放厥詞。幾乎只有這個時刻,幸福裡小區的人們看起來都很幸福。

楊天樂慢慢地走,穿過那些人群,路過一個水果攤子,路過一個冷冷清清的藥房,再路過一個便利店,旁邊有個賣糖炒栗子的店鋪,音箱裡,一個女孩用春晚主持人那種聲情並茂的聲音抒情地吆喝:「走一走,轉一轉,板栗王裡看一看。一斤只要十塊錢,十塊錢去不了新加坡,十塊錢買不了高壓鍋……」楊天樂被這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逗樂了,他進去買了一包栗子,然後慢慢往回走。

他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下來。長椅上貼滿了租房小廣告,「超低價一居」「房東直租」「精裝主臥」,字跡幼稚,價格可疑。不遠處,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沓租房小廣告到處張貼,長椅上、電線杆上、樓門口,他發狠似的把一張張競爭對手張貼的小廣告撕扯掉,扔到一旁,再使勁把自己手裡的小廣告啪啪拍到牆面上,像是與對手示威又像是和自己較勁。

他向這邊走來,和楊天樂對視了一眼,幽暗的路燈下,楊天樂瞥見了他的眼神——交織著倦怠、鄙夷和怨恨,長時間繁重、重複的勞動和無望的生活鑄就的神情,在這座城市裡屢見不鮮。楊天樂想,在對方的眼睛裡,自己或許有著差不多的面容。男人剃著光頭,擁有一個讓孕婦自愧不如的大肚子,戴一根真假莫辨的粗大金鍊子。一個黑社會大哥的模仿秀患者,一個真實的底層勞動人民。男人跳起來,把一張小廣告拍在了一個樓洞口的上沿,落地的時候發出沉重的悶響和一串鑰匙相互撞擊的聲音。楊天樂看見他長袖t恤下面的脂肪抖動了兩秒鐘。然後,他默默地走遠。

順著他的腳步看過去,小區裡的地下室也紛紛亮起了燈。這些地下室並不是由防空洞和地下倉庫改造而來的非法出租空間,它們其實是半地下室,一半隱沒在地下,忍受著潮氣和黑暗,另一半探頭探腦地鑽出地面,乞討一點點斜射而入的陽光。

在北京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建造的小區裡,這樣的半地下室是普遍的存在,它們大都有著合法的產權。之前有次看房,一箇中介對楊天樂說起過,那些半地下室的房子照樣價格不菲,大致是其他正常樓層房價的七折。換句話說,以目前的價格來算,這些潮溼陰暗的房子每平米售價接近四萬。黑中介小廣告上的所謂「精裝婚房」和「超低價一居」大都指向這裡。每天都有無數年輕人擁入這座城市,在茫然無措中撥通這些黑中介的電話,付出大筆無法討回的押金,租下一個又一個爬滿蟑螂的單間。

楊天樂撕下一張小廣告,端詳了一會兒,隨手團成一團扔在旁邊。他抬頭看看自家廚房的窗戶,燈還亮著。他知道,很快,那裡的燈火就不再與自己有關。他剝了一個栗子,扔進嘴裡,沒嚐出一絲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