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楊天樂站在一個單元門前,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鑰匙。他叫來開鎖公司,對方非要他證明這是他的房子。他說這是他租的房子。開鎖公司說,租的房子不是你的房子,我們不能給你開鎖。要開鎖,要麼有房產證證明,要麼叫來房東,因為這是人家的房子。楊天樂很生氣,說叫不來房東。對方說,房東不來就不能開門,這又不是你的房子。扭頭要走。楊天樂開始和鎖匠對罵。錢瀟一直在拽他,他很不耐煩,甩著胳膊。

「你電話響!」錢瀟的臉突然出現在楊天樂眼前,楊天樂醒醒盹兒,發現錢瀟還真的在拽他。她把電話扔在他胸口,踢踢踏踏地去了洗手間。楊天樂濛濛地看了一眼表,發現自己已經睡了半小時。他接了電話:「楊先生您好,打擾一下,您要看幸福裡的一套一居是吧?」

他覺得自己很快就會重新進入狀態了,那種隔兩年出現一次的間雜著癲狂、絕望又毫無辦法的狀態。找房子時的狀態。

對方有鑰匙。楊天樂說自己住在這個小區,現在就能看。他翻身下床,拿了錢包、鑰匙,準備出門時看了一眼錢瀟,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放著一個大碗,裡面還殘留著少半碗屎黃色的泡麵湯,電視上播放著紀錄片《獵捕》,豹子正在伺機出擊,一隻鹿獨自站立,機警地扭頭到處亂看,它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叢林裡,註定是食物鏈的底端。

「怎麼在看這個?你不是說吃飯不能看這個嗎?」楊天樂一邊換鞋,一邊隨口說。錢瀟沒說話。楊天樂關門下了樓。

錢瀟其實根本沒在看電視,電視裡播放的是什麼,她完全就不在意。她只是需要房間裡有一點聲音,有一點日常的、瑣碎的、普通日子的聲音,用這些來遮蔽頭腦中的胡思亂想。她在想,嫁給楊天樂,到底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來到北京,又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說不上後悔,也說不上無悔,真實的生活根本沒有那麼多戲劇性和黑白分明。只是,在一年一年慢慢度過之後,錢瀟愈發有了一種鈍刀割肉、難以名狀的感受,或者說——消耗。

在戀愛之初、結婚之初,她想象中未來的生活、在北京的生活,不是這個樣子的。但到底是哪種樣子呢?好像也說不清。最起碼不需要像現在這樣被到處驅趕;最起碼對自己生活影響最大的那個人不應該是房東;最起碼應該在北京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住處。如果達到了這些,她是否就會滿意呢?仍然說不清。她能說清的,是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

有一次吃飯,錢瀟在微博看到一個段子:博主去樓下喝粥,隔壁桌的幾個女人因為皮蛋瘦肉粥裡面沒有瘦肉和老闆爭執起來。老闆說瘦肉已經煮化了。「怎麼就這碗化了,其他的都有?十二塊錢一碗你還偷工減料,好不好意思啊!」其中一個女人越說越激動,最後竟哭了起來。老闆嚇住了,表示送一碟點心,算是賠償。有個年紀大一些的同伴給女人遞了一張紙巾,說:「小趙啊,一碗粥而已,不至於的。」女人抹著眼淚說:「我不是哭這個,我難過的是已經三十多歲了,還因為一碗粥跟別人斤斤計較吵了起來。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啊。」整家店陷入了謎一般的安靜。

段子不知真假,但錢瀟看到之後,怔了很久,也陷入了謎一樣的安靜。她覺得自己和那個因為一碗粥吵架的婦女一樣,必須和整個世界斤斤計較。她沒有豁達的資本。最初她以為自己有,後來想想,真是幼稚,那資本是什麼?不過就是年輕。但年輕很快就會被消耗掉,不管你是否在意,也不管你是否願意,都註定會被消耗殆盡,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所以,年輕根本不是資本。如果不能用它變現,不能用它當作攀爬的階梯,它就什麼都不是,不過是人人都擁有過的一個普通階段罷了。那些真的只能把年輕當作資本的人,大都是真正的赤貧者。他們沒有任何其他資源可以盤活,思量再三,人性中自我安撫的機制就會啟動,讓他們發現自己的年輕,聊以自慰。不然,還能如何?在生活尚未正式展開的時候就拱手認輸嗎?

錢瀟終於明白了這一點的同時,還洞悉了另一層真相——自己連年輕的資本都已經沒有了。每年校招季為公司篩選新的簡歷,出生日期一欄寫著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四年……真年輕啊,她想。但仔細算算,好像也算不上太年輕。如果這年紀都不能大張旗鼓地被稱作年輕,那自己呢?她有一種隨時會被替換的恐懼,覺得自己就像那些型號老舊的手機,效能良好,但被棄之如敝屣,不過就是因為……因為什麼呢?新的型號和款式被生產了出來,人們就認定,必須更新換代。不過如此。

那首《山丘》,錢瀟聽得心有慼慼,李宗盛緩緩地唱:「也許我們從未成熟,還沒能曉得,就快要老了,儘管心裡活著的還是那個年輕人。」她心裡真覺得自己還是個年輕人,但是除了自己,誰還會認為她是個年輕人呢?她發現,周圍的同學、同事都在表演滄桑,在朋友圈裡一副滄海桑田的語氣。有同事發一張凌晨機場跑道的照片,寫一句「趕個早班飛機,好累,真是年紀不饒人」。錢瀟心裡「嘁」了一聲,比自己還小兩歲,裝什麼老成。然後點了個贊。

後來她發現,好像所有的同齡人都如此。他們樂於談論失眠、頸椎和肩周,曬娃、埋怨老人、懷念舊時光。好像從心底裡厭惡青年的狀態,都拼命拖動進度條,想把自己急速快進到中年。他們面容倦怠,眼神勢利,動作鬆鬆垮垮。從跨出校門起,就急切地變成這個樣子。同時他們好像迅速融入了這片叢林,沒有迷茫,沒有過渡,直接在食物鏈的中端甚至高階,找到一個位置盤踞。不像錢瀟,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戰戰兢兢。或許,表演滄桑是那群人生長出的一種保護色。

人們都開玩笑說,一九九二年出生的都已經算中年,三十四歲生孩子都算老來得子。錢瀟琢磨了一下,媽媽在自己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自己已經讀小學了。而現在,她在北京還像個遊魂一樣生活。有時候,她也覺得好像沒什麼資格「修正」楊天樂,因為連自己都還像個孩子,不然為什麼對周圍的一切時常感到茫然無措,無法把控。其實,成熟與否,有時與年紀無關,與能真正把控多少資源有關。周圍年長的、同齡人的生活似乎都在變化,只有自己原地打轉。

在公司裡,幾個姐妹表現得閨蜜模樣,一起八卦調侃某個明星,對上司和老闆同仇敵愾,但實際上,她們根本不在一個世界。隔壁格子間的王姐抬手接電話時,錢瀟一瞥,右手腕上纏著一個gucci的經典款手鐲,玫瑰金的色澤低調而沉穩。掛了電話,王姐遞過一份資料,左手腕上露出一塊卡地亞手錶。人家若無其事,照樣在這兒上班,只是,明顯要比錢瀟放鬆很多。對許多東西用不著計較,就會變得鬆弛。有些事,看在眼裡,印在心裡,印在心裡後,就自然而然會對比。都掙一萬塊左右的薪水,人家發了工資,直接刷成一雙小高跟,或者一身連衣裙,錢瀟不行。漸漸地,表面上熱絡依舊,心底裡卻溝壑叢生。並不是人家對錢瀟如何,是錢瀟自己想往外退。

她們中午經常一起吃飯,不可避免地會聊到房子。王姐的丈夫在一家投行還是銀行做金融相關的工作,錢瀟不太懂,只是懂得王姐的包、表和手鐲,搭著衣服不停地換。對面工位的尹慧,老公在一家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大國企,提起名字人們會會心一笑的那種,職位是公公安排的。老公的家境很殷實,尹慧休完產假,開著一輛嶄新的賓士回來上班。「公公給買的。說有孩子了,安全重要。」尹慧若無其事地擺擺手說,語氣裡還有點無奈和奚落老人多事的意思。

最近這段時間,尹慧在動心思生二胎。「那得換房子吧?不夠住啊。」王姐一邊吃著飯一邊問尹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