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瀟進門,看見楊天樂坐在沙發上抽菸。「吃什麼?」她隨口問了一句。「隨便,不餓。」楊天樂說,「房東要賣房。」這兩句話接得毫無邏輯,但效果肅穆。
錢瀟沒說話。把包扔在沙發上,坐在旁邊換鞋。她把鞋子擺好,看看周圍,這房子一直保持得很整潔。也不是刻意維護,她只是覺得,家就應該如此。沙發旁的綠植葉子有點蔫,她隨手把剩下的半瓶礦泉水倒進了花盆,不小心碰撒了旁邊的貓糧。
他倆一度想養只貓,但又覺得貓這種動物最討厭搬家,認地方不認主人,自己隔一兩年就得換個地方住,實在對不起貓。更重要的是,有時候找房子,房東還會特意問「養不養寵物?如果養寵物,我們就不租了」。你能怎麼辦?如果養了貓,只能徒增找房子的難度。楊天樂和錢瀟明白,在北京,他們的這種狀態,真的也就叫養得活自己,又有什麼資本養貓呢?因為這個事,他倆還一度有點沮喪,然後退而求其次,隔三岔五地買一袋貓糧,喂喂小區裡的流浪貓。這種自我安慰的本事,也是在北京磨鍊出來的。人總得活得高興一點,得學會給自己找臺階、找退路。
他們住在十一號樓,十號樓五門的一樓有一群貓,一個老太太養的,那個兩居室只給貓住,老太太住在十四號樓。她每天都兢兢業業地過來換貓砂,給貓餵飯,這事情還一度登上了北京電視臺的本地新聞。錢瀟餵貓的時候想,自己還沒有這群貓的住所穩定。有時候,他們餵貓能碰到那位老太太,人家就笑呵呵地問錢瀟:喜歡啊?抱一隻回家養?錢瀟趕緊搖搖頭擺擺手。今天看見貓糧,她又想起了這些事。
每次要搬家的時候,錢瀟都感到很荒誕。不同於楊天樂那種自動反芻的無奈感,錢瀟覺得的荒誕,體現得比較具體。錢瀟看著自己拖過的地板,擦過的廚房桌面,到處擺放的綠植,心裡知道,很快,這一切都不再屬於自己。她覺得自己像個管家或者用人,悉心維護著一個別人的住所,但不這樣做似乎又不行,總不能住在一個邋遢得連自己都沒辦法接受的地方。她不知道別人是如何處理這一切的。
搬家前的這段時間是最焦慮的。她每次拿起掃把和抹布,就會突然想起馬上要搬家,然後沮喪地把東西扔到一旁,不再收拾。過一會兒受不了這樣髒亂下去,又站起來繼續幹活,如此迴圈往復。興起之後的沮喪,對一個人的傷害很大。有時候想想,之所以覺得無意義,不過就是因為一切都是「臨時的」。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自己都不過是臨時存在於這世界上,卻總是從精神上追求某些接近永恆的時刻,希望在生活中達到穩定和長久,不然就會感到不安。
錢瀟有時也會跟著楊天樂看看新聞,和楊天樂不一樣,她對那些所謂的專家、學者基本上都深惡痛絕。總有一些專家站著說話不腰疼地呼籲年輕人租房,不要買房:「你花費一個北京廚房的錢,基本上就可以周遊世界了。等你周遊世界再回來就會發現,你的價值觀和世界觀都已經變了,而你那些買了房子的同齡人的一切努力都只不過是為了還清房貸。」錢瀟記得,有個頭髮花白、有十幾個名頭的什麼經濟學家曾經多次大言不慚地這樣勸誡。每次聽到這些,錢瀟就嗤之以鼻地想:「等你周遊世界回來,世界觀和價值觀當然變了,因為你發現自己所有東西都被房東扔出去了。」更荒誕的是,傳言這位經濟學家在國內有六套房產。
還有學者痛心疾首地說:「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變成了精緻的利己主義者。」語氣裡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俯視。錢瀟不明白,精緻的利己主義者到底礙著誰了?是礙著你拿專案、壓榨研究生、賺經費呢,還是礙著你分房子?那幫教授基本上就沒真的進入過真實的生活。年輕的時候經歷了一段特殊的歷史,就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懂得苦難的人,後輩們再也沒有資格談及苦難,都必須幸福得像花兒一樣。可問題是這幫上了年紀的專家、學者、教授一直享受著各種既得利益。房子是分的,工資是穩定的,自己還講學、出書、上電視,一邊拿著旱澇保收的事業單位待遇,一邊享受著市場經濟的好處,然後,坐在上百平米的學區房裡撰寫文章聲討年輕人「精緻的利己」?這是什麼邏輯?
錢瀟走到廚房,拿了一包從淘寶買的日本泡麵,扔到鍋裡,問楊天樂:「你吃嗎?」她扭過頭,看看自己的丈夫:「別玩手機了。」
「沒玩,下app呢。」楊天樂平靜地說。
那幾個房屋中介公司的app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楊天樂下載到手機上,等找到新的房子又把它們悉數刪除。他嫌佔記憶體,更嫌礙眼,總在提醒自己居無定所的現實。
他剛到北京的時候,還沒有app這種東西,找房子只能去幾家中介的店面留電話。那時候,中介這個職業還顯得很可疑;如今,在北京的街頭,幾乎只能看到兩種最顯眼的職場人士:打著領帶的房屋中介和戴著頭盔的外賣小哥。他們騎著同款的電動車,闡釋著努力的畫面感。
有一次,楊天樂在路邊買涼皮,攤子旁邊有兩個外賣小哥等著取單。胖子問瘦子:「你老家也是東北的吧?」
「嗯。」胖子遞給瘦子一根菸,點上,說了一句,「還是北京好啊,只要努力就能賺到錢。」這句感慨攪拌著方言,從一個外賣小哥嘴裡說出來,顯得無比真實。他不是抒情,只是慨嘆。那個溽熱的傍晚,楊天樂覺得好像有些東西在心裡湧動,但又不知道是什麼。旁邊的小哥在爐火旁奮力地烤著麵筋,口罩被燻得烏黑,額頭上汗珠密佈,身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劣質音箱,歌聲伴隨著刺刺啦啦的電流聲……楊天樂突然覺得這畫面像電影裡的場景,真實又魔幻,殘忍也溫暖,一切都不可言說。
夏日的傍晚,人們倦怠無語。有人在攤子前緩慢地挑選蔫頭耷腦的蔬菜,幾棵樹上的知了互相不忿地鳴叫著。楊天樂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自己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抽離般俯瞰著自己每日生活的這個小區,一切不快、焦慮和憂愁,都煙消雲散。北京,有時讓人煩躁,有時令人治癒。這座城市確實充滿矛盾,傲慢又謙卑,冷漠又包容,高大上也髒亂差。它性格古怪但魅力非凡,每天排擠一些人,擁抱另一些人,但幾乎所有人都想對它諂媚。
楊天樂在幾個app上登入完畢,開始刷周邊房源。現在這個房子很快就住滿兩年,他覺得即便漲房租,也不過漲到四千。剛刷了一下發現,周邊同戶型的房租基本在四千八。他心裡一驚,但沒出聲。又點了一下租房旁邊的二手房選項,一組數字開始滾動,然後慢下來,漸漸停在五萬五千元上。這是目前幸福裡小區以及周邊二手房的均價。楊天樂盯著那一串數字,數,個十百千萬。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楊天樂有個小外甥,表姐的孩子,三歲多,正是最萌的時候,剛剛開始有數字的概念。在他的小腦袋瓜裡,二十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數字,基本等同於成年人世界裡的萬億和無窮。小外甥找媽媽要新玩具,他媽媽說,你玩具太多了,自己賣掉一個,再買新的。他就蹲下,把小汽車排成一排,努力挑出一個不太喜歡的,等著楊天樂來買。楊天樂問:「這個多少錢?」小外甥使盡全部力氣說:「啊,這個二十錢。」他還不會用量詞。逗得楊天樂笑個不停。晚上,他不想讓楊天樂走,使勁拉著他的衣角說:「舅舅,你再住二十天。」那意思就是說,你永遠也不要走。有時候,楊天樂覺得,自己要是和小外甥一樣就好了,覺得二十是個天大的數字,這樣一來就能開心很多。但是不行,成年人的世界裡,數百萬和數千萬的錢都好像不算什麼。這幾天,朋友圈裡在瘋轉王健林的一段採訪,「你先定個小目標,先賺它一個億」。王健林說。仔細想想,王健林也沒誇張,這算什麼大目標?在北京西城,不夠買幾套學區房。別的人好像都能以千萬計數,隨手買下房子,楊天樂卻還在糾結幾千塊的房租。到底有幾個北京?
他在幾個標註「豪裝」「設施齊全」「婚房出租」的房源下面點了「看房」,然後把手機扔在一旁,點了根菸,靠在床頭,等待著接起一個個電話。他太熟悉那些聲音了,努力掩蓋的方言、旁逸斜出的普通話、虛偽的熱情、真實的急切以及假裝的謙卑。他知道自己將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進入一間間戶型奇怪的屋子,面對骯髒的地板、堆砌的舊物以及油膩的廚房。他突然覺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