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子就這樣流淌過去,楊天樂和錢瀟每天懨懨地上班,疲倦地下班,叫外賣,看電視,鬥嘴,發愁,為一點小事抑鬱,又為一點小事開心。一個月一晃而過。有時候楊天樂覺得生活不過如此,有時候也覺得生活不能一直如此。但生活不和他溝通,兀自往前走,一點點把普通人甩脫。

楊天樂沒預見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再度接到梁姐的電話。

那天,他在三里屯那家因為試衣間豔照門而聲名大噪的優衣庫門前,指揮著一幫工人在一個臺子上搭建自己公司的logo。他掛著胸牌,手裡拿著捲成一卷的方案指指戳戳,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太陽底下,工人們都有點無精打采。

電話響了,楊天樂把手罩在手機螢幕上擋著太陽光,眯起眼睛看了看來電號碼。

「小楊,方便嗎?不好意思啊,和你說個事,那什麼,我和我老公還在辦那件事。」梁姐在電話裡說。楊天樂知道,「那件事」指的是離婚,她對「離婚」這兩個字還是有點避諱。「這房子,我們得賣。」最後這一句,梁姐說得幾乎一字一頓,「賣」字甚至有點聲情並茂。

「真是不好意思。你提前找找房子吧,房租該退的都退,我賠償你一個月違約金或者再多點都行。抱歉啊。」

楊天樂長出了一口氣,說:「嗯,沒事。」語氣異常穩健,似乎一切都在意料和掌控中,但那種難以名狀的失落又一次從胃底一點點反芻上來。

之前的房東突然要求楊天樂搬家時,都各有各的理由,經歷得多了,楊天樂覺得自己基本上掌握了所有可能性。有的是孩子結婚,要用這套原本的空房做婚房;有的是老人上了年紀,兒女準備搬回這個小區,方便照顧父母;有的是孩子上學,旁邊有一所附小,搬回這裡,孩子和家長就都不用每天一早大老遠地通勤……

楊天樂後來每次找房子,都會打聽一下,您孩子多大?老人身體怎麼樣?云云。看起來,像是個穩妥又隨和的房客和房東拉家常,實際上,也算是套取情報:假如那家的孩子已經二十四五歲,這又是家裡唯一一套空房,租不租,楊天樂就要掂量掂量。他原本覺得自己已經見得夠多,在租房的行當裡也算個行家裡手。租下現在這套房子的時候,他打聽了很多資訊,覺得孩子小,老人又不在北京,不應該有什麼問題,最終卻遭遇了這麼狗血的情況。對於楊天樂來說,這一次的狀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讓他難受,讓他更深切地明白,房東一家任何一件看似不相關、不搭界的事,都會直接影響到自己生活的全部。你的生活原本順暢地往前走,你還吃著火鍋唱著歌,覺得傻不錯、樂呵呵,突然一個電話,就得連根拔起。這就是現實。

楊天樂掛了電話,倚在那個搭建起來的臺子上。工人們已經完成了大部分組裝,他回頭看看,背板上有個男人自信的笑臉。工人們在一旁擦汗,有穿著短裙的姑娘面無表情、體態鬆弛地路過這裡,慵懶地抬抬眼皮瞥一眼這個古怪的logo,徑直走向三里屯深處。

楊天樂覺得自己像個傻×。工人們叫他楊總,問他搭建成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可以驗收簽字。他聽著對方恭敬地稱呼自己,怎麼聽怎麼覺得像是諷刺和戲謔。他特別想告訴那些僱來的農民工,自己和他們一樣,在這座城市裡居無定所。楊天樂一直覺得,體力勞動者比腦力勞動者更容易獲得幸福感。那些工人累了一天,喝頓酒,睡一覺,煩惱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更何況,他們對於北京的感情好像和自己不同。他們覺得這就是別人的城市,自己來到這裡就為了賺錢,然後離開,至於北京屬不屬於自己,自己又屬不屬於北京,這種形而上的問題都莫名其妙,毫無意義。有時候,楊天樂真想像他們一樣,只想著今年多掙倆錢,回老家蓋房、結婚、生孩子,了此一生,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這樣。可他想要的那些,似乎又都得不到。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呢?

工人們一直在催他,都想趕緊收工。他胡亂看看,草草簽了字。他被房子的事攪得實在沒心思再去摳細節。工人們像得到了特赦般手腳麻利地收拾東西,比剛才幹活時的效率高了不止一倍。

工人們陸續撤了,地上散落著一些撕壞的海報、貼紙和木屑。楊天樂一點點收拾起來,扔到旁邊的垃圾桶。他雙手向後撐著身體,坐在那個剛剛搭建起的臺子上,看著對面馬路上擁擠的車流,心裡比三里屯晚高峰的主路還要混亂。他喝了兩口星冰樂,讓寒涼一點點滲到胃裡,接著點了根菸。夜幕一點點籠罩三里屯,汽車喇叭聲越來越亂。人們紛亂地穿行在那個事故頻發的十字路口,成群結隊的老外也熟練地嬉皮笑臉地闖過紅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