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公司,打卡,把包扔在旁邊一個空工位上,這基本上都成了肌肉反應。楊天樂和周圍的同事寒暄,好像剛剛度過一個燦爛的週末。幾個女孩正談論著對方新燙的頭髮和一款保溼噴霧的效果。這是正式開工前,短暫的前戲。地鐵上的喪屍,一旦邁出出站口,見到陽光,進入辦公室,就都變換成體面的樣子,整整頭髮,理順領帶,咧開嘴角,顯得溫和又禮貌,你不知道哪種嘴臉才是他們真實的樣子。
楊天樂整理了一下資料,沏了杯茶,等著開例會。他們要做一個給下一輪推出的新產品造勢的活動。大家頭腦風暴了好幾周,還沒個定論。其實每個人都知道,這麼多輪頭腦風暴,最後一定會把最有創意的方案篩下去,選出最平庸的那一個。這是經過驗證的。創意都是有限的,哪兒有那麼多可以風暴的東西,風暴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所有創意都吹散。
過了一會兒,總監來了。大家陸續拿著資料去往會議室。總監坐在會議桌的盡頭,其他人都默契地做出相似的謙卑的身體語言,努力壓抑著蔑視,儘量表演得誠惶誠恐。
過了一輪方案,總監開始了冗長的點評。「缺乏網感啊,同學們。這沒有爆點啊!」每個人都知道他會說這句話。大家都低頭不語,有人整理衣角,有人擦拭眼鏡。「你們組,啊,這個準備投放新媒體的軟文,標題問題很大啊。你們說是不是?這標題誰看?嗯?你們自己說,要是你們是讀者,刷到這篇,會點開嗎?不會嘛,對不對。」總監繼續說,「得改啊!改成《他們默默一擊,百度哭了,谷歌傻了,馬雲馬化騰都瘋了》,這多好,是不是?這就是網感。平時多讀,多體會一些。」總監扭過頭,衝著策劃部的一個小姑娘說:「你盯著,用這個標題啊。以後標題都要有這種感覺,明白嗎?年輕輕的小姑娘,做的內容老氣橫秋。」
楊天樂偷偷翻了個白眼。
說完新媒體的標題,總監把最終的整套方案確定了,畢竟時間不等人。果不其然,選了最平庸的那一款。大家拿著手機在私下拉的小群裡互相發賤嗖嗖的表情包,紛紛說終於不負眾望選出了最傻×的方案。然後在會議室裡凝重地點頭表示讚許。方案裡還包含一個地面活動,在三里屯做,楊天樂負責。
開完扯淡的例會,大家閒散地回到各自座位,準備去吃午飯。楊天樂的電話響了,上面顯示:蘇哥(房東老公)。括號裡是楊天樂自己備註的。喲,他突然覺得有點新奇,好像陷入了某種諜報遊戲。
「蘇哥。」楊天樂接了電話。
「哎,楊兒啊,那什麼,房子明年你還繼續租嗎?」
「租啊。」
「哦哦,那這麼著,你看最近哪天方便,你把房租給我就得了。還差幾天嘛不是,我家裡有親戚生病,得用錢,你要是能這幾天給我呢,也就不漲房租了。」
「行啊,我跟我媳婦商量一下。」楊天樂留了個心眼,「您跟梁姐都挺好的吧?」
「挺好,呵呵。等你訊息啊。」
楊天樂掛了電話,拿著手機在手裡轉來轉去,想,這事怎麼弄呢?頭上的白熾燈有根燈管壞了,一閃一閃,有點嗡鳴,半死不活的樣子。大家都假裝忙碌,掩蓋懈怠。僅僅過了一個上午,人們就一臉煩躁。楊天樂一直覺得,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每個同事的臉,下班的時候都會比上班的時候向下垂一寸。
楊天樂想了一會兒,給錢瀟發了條微信:「房東她老公來電話了,要房租,你說怎麼弄?」
過了得有五分鐘,錢瀟回了一條:「忙呢,實在沒工夫想,你先看著辦吧。」楊天樂有點喪氣,給房東打了個電話。
「梁姐,你老公剛才電我了,說房租給他。我問他,你們挺好的吧,他說挺好。」對方沉默了一下說:「你先掛了,我一會兒打給你。」
同事陸陸續續過來叫他一起去吃飯:「慶祝一下方案確定啊。」擠眉弄眼掩蓋語氣裡對總監的嘲諷。總監從他們身後快步走過,一副日理萬機的奔忙樣子,表情凝重。楊天樂也配合著嘲弄的表情,說:「你們先去吧,有點事,走不開,一會兒我叫外賣得了。」
他沒心思去吃飯,在飯桌上還得扯一遍剛才會議上的事,說點同仇敵愾的車軲轆話,發洩一點情緒,有什麼意思呢?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的房子。
楊天樂一邊等電話,一邊開始彙總方案執行的各種細節。領導拍大腿拍腦門想出來的東西,你還得想辦法實現,實現不了,他就問你,為什麼這麼缺乏執行力?因為你傻×!楊天樂越想越來氣。活動馬上要啟動,自己還攤上這麼一堆破事。太他媽喪了。
梁姐的電話終於來了。
「小楊,麻煩你個事。這樣,你就明確和他說,房租先給他半年的,他肯定會答應,你放心,他現在沒錢,這筆錢對他很重要。你別給他轉賬,你說要在合同上簽字,讓他去找你一趟。」梁姐聽起來心思縝密,似乎剛才掛了電話和誰商量過,「等他到了你那兒,你給我發個微信。算你幫我一下,下半年那房租,我給你打折。」楊天樂猶豫了一下,沒接茬。
「房子是我的名字,你放心,不會讓你搬的,這事和你沒關係。我這房子長租,離婚了也不可能給他。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好和你細說。」梁姐補充了一句。楊天樂突然覺得有點放鬆,他舒了一口氣,好像事情也沒剛才想的那麼糟。「好。」他說。
在北京,絕大多數情況下,房租都是押一付三,也就是說,一次性交三個月的房租,租期一年的話,可以分四次結清。楊天樂和錢瀟找到現在住的這套房子的時候,覺得出乎意料地滿意,當時,還有另外一家也看中了這套房子,楊天樂和錢瀟不想錯過,商量了一下,就和房東提出自己可以年付,一方面可以提升自己的競爭力,另一方面,也覺得可以安穩一些,這樣一來在一年內被毀約的機率就下降了不少。而現在,情形這樣微妙,又要一次性拿出一年的房租,還不一定真的能住滿一年,楊天樂就多少有點擔心以後會發生扯皮。所以,他覺得先交半年的房租對自己也算是種保護。
楊天樂等著同事們都陸續離開了辦公室,才躲在隔間裡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