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兩個人耷拉著腦袋還得照常上班。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經常很早起床,自己在家做早餐,牛奶、麥片、煎雞蛋,還有切了花邊的胡蘿蔔片什麼的,花色隆重。很快,新鮮感就被現實的麻煩絞殺殆盡。他們放棄了那種帶有儀式感的晨間活動,改為下樓隨便對付。向生活舉手投降的過程都埋藏在這些細節裡。
下樓到常去的那家早點攤要了半籠包子、兩根油條,豆腐腦和小米粥。兩個人悶頭吃飯,像偶然坐在彼此對面的陌生人。門口的油鍋噴著油煙,服務員用骯髒的抹布抹過黏膩的桌子。隔壁便利店的老闆娘過來吃飯,和早點攤老闆打情罵俏幾句。老闆問:「那天看見你們往四號樓搬東西,要搬家啊?又租了一個房子?」「那是我們買的,現在可租不起了,不如買一個。幸虧買得早,剛搬。」老闆娘說。楊天樂心裡一驚,抬頭看了一眼,正巧看見女人臉上覆雜曖昧的神情,混雜著表演性的無奈和壓抑不住的炫耀。楊天樂經常去那家便利店買菸或者取快遞,老闆娘和她的丈夫都邋里邋遢,靠每天賣點菸酒糖茶度日。他從沒想過,他們能在北京買下一套房子。有時候,現實給你的一擊,不知道來自哪裡,楊天樂想。他看看錢瀟,她正在努力嚥下最後一口包子。
吃完油膩的早點,他們一起溜達著去往地鐵站。錢瀟在建國門下了車,留下楊天樂一路晃盪著奔赴中關村。他抬頭看看車廂,窗戶四周和地板上全張貼著鏈家的巨幅廣告——一個神色堅毅的男人在一座灑滿陽光的房子裡丈量拍照。「全部真實房源,給你在北京安一個家。」上面莊嚴地寫道。
楊天樂左右看看,整個車廂的人都在低頭刷手機,面容呆滯。每個人和每個人擠在一起,卻都用手機把各自的小宇宙與外界隔絕開來,這是保持自我完整的本能。手機是虛擬的金鐘罩。任何人稍微移動一下身體,都會讓被碰觸的人心生不快,他們會本能地皺眉,生出一副厭惡的表情。等到下一站擠到別人時,厭惡的表情也會傳染給下一個人。北京地鐵擁擠的車廂裡像是一幕幕經久不息的人性實驗,你會看到和善的人被擁擠的人流搞得焦躁不堪,互相謾罵甚至大打出手。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理性極其脆弱,尤其在面對匱乏的恐懼的時候。楊天樂每次站在早高峰的地鐵站都會想,排隊的人如果按照順序緊湊地上車,效率是最高的。但是人們都生怕趕不上那一趟車,生怕搶不到一個座位,都爭先恐後,有如音樂節現場pogo的人群一樣你推我搡,效率雖低,卻足以慰藉內心的不安。這一切似乎是個死結。
初到北京的那一年,楊天樂坐地鐵從來不搶,他覺得那種有如喪屍奔向座位的樣子太不體面。漸漸地,他發現,這樣不行,真的不行。他保持著穩重的姿勢,但所有人都覺得他像個莫名其妙的障礙物,人們推他,撞他,然後回頭對他投下蔑視的一瞥。當車廂裡的所有人都像喪屍一樣爭搶的時候,你不爭搶,才是怪物。後來,他就去搶,再也沒有收穫過蔑視的目光。早高峰的車廂裡,弱肉強食,每一節車廂都是個小小的叢林,它自有法則,有如北京這個更大的叢林。
楊天樂揪著一個吊環,隨著列車的節律晃晃蕩蕩,路過隧道里一個又一個廣告牌。房地產廣告上寫著:「北京東四環最後一席,你錯過一次,就此錯過一生。」再往前,是一個教育機構的廣告:「買不起學區房,你已經輸在了起跑線上,但我們能讓你的孩子迎頭追上。」廣告充斥著恐嚇的味道。不知道是人們真的如此焦慮,還是被外界氛圍催化。這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入局,你無路可逃。楊天樂不再看那些廣告。車廂裡,有座位的人們都在睡覺。這座剛剛甦醒的城市,人們卻如此疲倦。這些人都住在哪兒呢?他們每天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楊天樂想著。他覺得,可能也有人正在這麼琢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