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學區房也是個麻煩事。」
「不考慮學區房了,其實也沒什麼必要,反正也得走。」尹慧用叉子插著一片生菜說。她說的「走」,是出國、移民。說起這些時,語氣裡有點遺憾、落寞和淡然,更多的是輕鬆。彷彿移民並不是一件需要費力的事,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間,抽空辦了而已,最多就是有點瑣碎。「上週末去看了看‘北京院子’,北五環外了吧,好像還更遠點,還可以啊。周邊荒涼點,但是裡面真不錯。一千七八吧,比學區房值多了。就是價格有點糾結啊。」尹慧說。
錢瀟在旁邊聽著,插不上話,只能奮力咀嚼鮮蝦飯裡為數不多的幾個蝦仁。所有人談到房子的時候,都會自動捨棄數量單位,比如尹慧說的「一千七八」完整表達應該是「一千七八百萬」。一旦把單位省略掉,一切就突然變得很輕巧。
那幾天,錢瀟剛剛買了一部iphone6s,粉色的。買之前糾結了一個月。糾結的時候,她每天問楊天樂:「你說我買不買?」楊天樂說:「買吧。其實也沒多少錢。」錢瀟反擊:「沒多少錢?就跟你有多少錢似的。」楊天樂就說:「那別買了,反正也都差不多。手機嘛,還能出個什麼花兒?」錢瀟說:「連個手機都不讓買。」楊天樂就不說話,假裝忙乎ppt。糾結之後,手機還是買了,買完發現確實挺開心。誰說開心和錢無關呢?錢瀟糾結的是手機,尹慧糾結的是別墅。
幾年前,錢瀟覺得,憑藉自己和老公的努力一定可以在北京立足,這有什麼難呢?他們和同學、同齡人的起步都差不多,但三四年之後,差別漸漸顯露出來。有些人迅速開掛,有些人急速跌落,錢瀟和楊天樂或許算過得不好不壞的。但北京這座城市只想留存最好的,不好不壞的那部分就變得惴惴不安,隨時會被剔除的樣子。也正是這樣的機制讓北京顯得如此誘人,也如此殘忍。
錢瀟和楊天樂的邏輯很簡單。兩個人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都不笨,待人接物大大方方,為人處世光明磊落,在北京不費多大勁就找到了看似體面的工作。他們原本以為,一切會像鐘錶齒輪那樣複雜又精確地一環扣一環運轉下去,但突然就被房子卡住了,一切都動彈不得。在房價面前,再體面的薪水都會顯得不堪。最初,他們還覺得希望尚存,後來,那光亮搖曳起來,越飄越遠,直至如燭火般明滅不定。再後來,人們開始把買房子叫作「上車」,聽起來這比喻好像沒什麼想象力,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覺到它精準無比,堪稱絕妙。
房價就像一列高速列車,一直全速行駛,甚至越來越快,你能做的只有把握好時機、掌握好力道,當然,最重要的是備足購買車票的錢。錢瀟腦子裡經常會浮現這樣一幅畫面:一列列車兀自狂奔,自己在後面狼狽地猛追,眼見著車越駛越遠。最後,她孤獨地站定在飛揚的塵土裡,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漸漸地,錢瀟看明白一件事,那些及時上車的同齡人,車票幾乎都不是自己買的。父母為他們負擔了至少前半程的車票,自己再努力去補後半程的票而已,至少用不著在地面上絕望地奔跑追趕了。
剛剛邁出校門的時候,錢瀟和楊天樂有些盲目樂觀,他們相信個人的努力會有等值的回報。後來也不能說回報不等值,北京這座城市,總體上是公平的,這也是他們一直熱愛這裡的原因之一。不過,那只是一種程式正義,在很多事情上,起跑線就差之千里。單靠幾年的高等教育和不太笨的自己,跨越不了階層。明白這一點,就如同明白了年輕不屬於資本一樣。只是就算明白了,又能怎樣呢?
錢瀟坐在沙發上,對著那半碗冷掉的泡麵湯,對著不知所云的電視節目,想著這一切。又問了問自己,如果重新選擇,會選擇怎樣的生活?琢磨來琢磨去,最後發現,還是會選擇和現在一樣的生活,來北京,和楊天樂結婚。她沒有什麼別的路可選。
和楊天樂在一起後,總有人問她,楊天樂哪裡好?她說:他聽得懂我說話。對方通常一愣,錢瀟明白,這樣的反應就是聽不懂自己說的話。但楊天樂不會,她說什麼,楊天樂都能迅速準確地理解,get到那個點。這種事情很微妙。有時候,你掰開揉碎解釋八遍,對方或許也能懂了你說的話,但瞬間一切都變得沒意思。而你一說,他就懂了,這感覺就完全不一樣。這種溝通上的順暢有一種其他任何事都無法替代的熨帖。即便她經常修正和挖苦楊天樂,但她知道,自己對楊天樂很珍惜。
在辦公室,王姐有時候會問錢瀟:「你現在和你老公還有話說嗎?」錢瀟想都沒想就說:「有啊。怎麼沒話說呢?」王姐慢慢點頭,眼睛看著地面,焦點卻虛了,若有所思又有點將信將疑。錢瀟明白,即便手腕上纏著gucci和卡地亞,也還是有困惑,那困惑很真誠,因為王姐不只問過她一次,每次都是下意識的,有一種真心求教的語氣。聽了錢瀟的答案之後,她卻好像更加困惑了。
錢瀟和楊天樂之間不是沒有矛盾,也會爭吵,也會抱怨,有時還挺激烈。尤其每次搬家之前那段時間,總會氣氛不對,時不時互相發點邪火。但是她明白,那些爭吵從沒破壞過根基,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所以,對於這段感情,對於當下的生活,她並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
錢瀟決定不再胡思亂想了。她站起來,端著碗走到廚房,把裡面的湯和剩下的麵條倒進水槽,認認真真地刷碗,然後一寸一寸清洗水槽,又拿起抹布把檯面上的水漬慢慢擦乾。即便很快就要搬家,她覺得還是要保持潔淨。這是她生活裡小小的尊嚴,即便這生活如此易碎。她擦著手,從窗戶向下望,水果攤上拉起了幾個電燈泡,氤氳著溫暖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已經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