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密碼無政府狀態:加密永勝
在蒂姆·梅的眼中,一盤數字帶作為武器的威力和破壞力,如同肩扛式毒刺導彈。梅四十幾歲,鬍子整潔漂亮,是一名前物理學家。他手裡拿著一盤售價9.95美元的數字錄音磁帶(dat)。這種卡帶也就比普通的卡帶稍微厚一點,內裝與傳統數字唱片保真度相當的一盤莫札特音樂。dat也能用來儲存文本,就像儲存音樂一樣容易。如果資料壓縮得好,在凱瑪特買的一盤dat可以以數字形式儲存大概一萬本書。
一盤dat還可以把一個小一點的資訊庫完全隱藏在音樂當中。這些資料不僅能夠非常安全地被加密在數字帶中,而且,甚至連強大的計算機都察覺不到這段資料的存在。採用梅所提議的方式,在一盤普通的邁克爾·傑克遜《顫慄者》數字帶中可以藏下一個電腦硬碟中所有資料的編碼資訊。
隱藏方法如下:dat是以16位的二進位制數字來儲存音樂的,但是,這個精度已經超過了人類感知的精度。所以,可以把所有音樂資料的第16位替換為很長的一段資訊----比如一本圖冊,一堆電子表格(加密格式)。而不管是誰播放這盤數字帶,聽到的就還是邁克爾·傑克遜的淺吟低唱,其數字音效跟購買的《顫慄者》數字帶沒有任何差別。只有在計算機上逐位匹配一盤沒做過手腳的數字帶和這盤加密的數字帶時才能發現其差異。即使這樣,因為差別看起來是隨機的,人們會認為是在用模擬cd播放器複製數字帶時(通常就是這麼做)產生的噪音。最終,只有將這個"噪音"解密(這不太可能),才能證明它其實並非噪音。
"這意味著,"梅說,"要阻止資訊的越界流動是一件毫無希望的事情。因為任何隨身攜帶從店裡買來的音樂卡帶的人,都可能隨身攜帶隱形轟炸機的電腦檔案,而且,我們完完全全察覺不到。"這盤帶子裡面是迪斯科音樂,另一盤帶子裡則是迪斯科和關鍵技術的核心藍圖。
音樂不是隱藏資料的唯一途徑。"我也用過照片,"梅說:"我從網上找了一幅數字照片,把它下載到adobephotoshop裡,然後把一份加了密的訊息分插到每個畫素的最低位。當我重新把這幅圖貼到網上的時候,基本上跟原圖完全一樣。"
另一件讓梅著迷的事是匿名交易。如果我們獲得軍方研發的加密演算法,然後把它們移植到網際網路的廣闊天地中,那麼我們就能建立起一套非常強大、牢不可破的匿名交易技術。兩個陌生人可以彼此索要或提供資訊,用錢完成交易,不會有被跟蹤的可能。這是目前電話和郵局也無法安全做到的事。
關注此事的不只是間諜和有組織的犯罪分子。有效的認證和驗證方法,比如智慧卡、防篡改網路和微型加密晶片,使加密的成本下降到消費者能夠承受的水平。現在每個人都能支付起加密技術。
蒂姆認為,這一切產生的結果就是企業當前形式的終結,以及更加精密的逃稅黑市的興起。蒂姆管這種運動叫作"密碼無政府狀態"。"我必須告訴你,我認為兩股力量之間即將有一場戰爭,"蒂姆向我透露,"一股力量想要全面公開化,結束所有的秘密交易----這一方是政府,想要追緝吸大麻者和控制有爭議的網上論壇。而另一股力量想要的卻是隱私權和公民自由。在這場戰爭中,加密肯定是贏家。除非政府能夠成功禁止加密,而這是不可能的,加密永勝。"
幾年前,梅曾經寫過一個宣言,讓世界警惕廣泛加密的到來。在這份公佈在網上的電子書中,他警告說,即將出現一種"密碼無政府狀態的幽靈":
......國家當然會試圖減慢或者終止這種技術的傳播,他們會說這是出於國家安全方面的考慮,又或者毒販和逃稅者會使用這種技術,以及人們會擔心社會解體。這些考慮有很多都是有根據的;密碼無政府狀態會使國家機密或非法所得材料的自由交易成為可能。匿名的網路市場中甚至可能存在無恥的暗殺和勒索交易。各種罪犯和海外勢力都會是密碼網路的積極使用者。但是,這並不能中斷密碼無政府狀態的擴散。
正如印刷術削弱了中世紀行會的權力,改變了社會權力結構,密碼術會從根本上改變企業的本質和政府幹涉經濟交易的本質。密碼無政府狀態和正在興起的資訊市場聯合在一起,會為所有能放到文字和圖片中的材料創造一個流動市場。不僅如此,就像帶刺鐵絲網這種看起來完全不起眼的發明卻能把廣闊的牧場和農場與外部隔離,從而永遠改變了西部拓荒中的土地和財產權的概念一樣,某個數學神秘分支中產生的這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發現,必將成為拆除智慧財產權周圍的帶刺鐵絲網的斷線鉗。
......
簽名:
蒂姆·c.梅,密碼無政府狀態:加密,數字貨幣,匿名網路,數字假名,零知識,信譽,資訊市場,黑市,政府倒臺
我曾經向蒂姆·梅這位英特爾公司退休的物理學家請教加密和現存社會瓦解間的聯絡。梅解釋說:"中世紀的行會壟斷著資訊。比如,有個人想要在行會之外做皮貨或者銀器,國王的人就會闖進來把它們打爛,因為行會是向國王交了稅的。打破這種壟斷的是印刷術;因為人們可以發表如何製革的論文。在印刷時代,產生了企業,以壟斷某些專門技術,比如槍械的製作,或者煉鋼。現在,加密會消除當前企業對專門技術以及專有知識的壟斷。企業無法對這些東西保密了,因為在網際網路上賣資訊實在是太容易了。"
按照梅的說法,密碼的無政府狀態之所以還沒有爆發,是因為現在加密的關鍵技術壟斷在軍方手裡----就像教會曾經試圖壟斷印刷術一樣。幾乎毫無例外,加密技術都是為了軍事目的由軍方研發的。說軍方對這種技術守口如瓶是一點也不為過。美國國家安全域性的使命就是研發密碼系統。不像其他軍工聯盟會產生民用的副產品技術,國家安全域性研發的技術幾乎沒有轉為民用的。
不過,到底誰需要加密技術呢?也許,只有那些有東西要藏的人才需要:間諜、罪犯、還有不滿分子。而這些人對於加密術的需求,就該理直氣壯地、有效地、毫不留情地加以阻攔。
但是情況在20年前發生了變化。當資訊時代來臨,情報成為企業最主要的財富時,它就不再是中央情報局的專利,而是執行長們研討的主題。所謂"諜報",意味著刺探商業機密。非法傳遞企業的專門知識和技能成為國家不得不關注的問題。
不僅如此,在最近的十年中,計算機變得既快又便宜;加密不再需要超級計算機,也不再需要運轉這些大機器所需的超級預算了。隨便一臺普通品牌的二手個人電腦就能應付專業加密方法所需進行的巨量計算。對於那些所有業務都在個人電腦上進行的小公司來說,加密就是他們最需要的硬碟工具。
在過去幾年中,上千個電子網路已經蓬勃發展成為一個高度去中心化的網路之網。所謂網路,就是一個以分散式方式存在的東西,沒有控制中心,也幾乎沒有清晰的邊界。沒有邊界,如何保護?人們發現,某些特定型別的加密正是讓去中心化系統在保持其靈活性的同時又不失安全性的理想方法。事實上,如果網路的大部分成員都使用點對點加密術的話,這個網路就可以容得下各種垃圾,而不用弄一個堅固的安全牆努力把麻煩都擋在牆外。
突然之間,加密對那些除了隱私之外似乎沒什麼好隱藏的普通人來說竟然變得有用之極。根植於網路中的點對點加密,同電子支付聯姻,與日常的商業交易緊緊捆綁在一起,成為了像傳真機和信用卡一樣的工具。
也是在突然之間,那些用自己的納稅錢資助了軍方研發加密技術的公民們想要收回對這項技術的所有權了。
可是,政府(至少是美國政府)會以若干不合時宜的理由而拒絕將該技術還給人民。所以在1992年夏天,一個由富有創意的數學駭客、公民自由主義者、自由市場的鼓吹者、天才程式設計師、改旗易幟的密碼學家以及其他各種前衛人士組成的鬆散聯盟開始創造、拼湊甚或是盜用加密技術,並將其植入網路之中。他們管自己叫"密碼朋克"。
1992年秋天的幾個週六,我參加了蒂姆·梅還有其他大概15個"密碼反叛者"在加州帕洛阿爾託舉行的"密碼朋克"月度會議。會議在一座毫不起眼的、擠滿了小型高科技創業公司的辦公樓裡舉行。這種辦公樓在矽谷到處都是。會議室內鋪著一體的灰色地毯,還有一個會議桌。黃髮披肩的會議主持人埃裡克·休斯試圖平息大聲嘈雜的、固執己見的聲音。他抓起筆在白板上潦草地寫下了會議日程。他所寫的與蒂姆·梅的數字簽名遙相呼應:信譽,pgp加密,匿名郵件中繼伺服器的更新,還有迪菲-海爾曼關於金鑰交換的論文。
閒談了一陣之後,這群人開始幹正事了。上課時間到了。成員迪安·特里布林站到前面做對數字信譽研究的報告。如果你要跟某人做生意,可你僅僅知道他/她的電子郵件名稱,你怎麼能肯定它們是合法的?特里布林的建議是你可以從某種"信託代管"那裡購買信譽----這是一種公司,類似於資格或證券公司,可以為某人提供擔保,併為此收取費用。他闡釋了博弈論中有關迴圈式談判遊戲----譬如囚徒困境----的結論,以及由此得到的啟發:當遊戲參與者不是隻進行一次博弈,而是在同一局面下反覆博弈時,收益會有所變化;在反覆博弈所形成的關係中,信譽至關重要。大家討論了線上買賣信譽可能出現的問題,並對新的研究方向提出了建議。然後,特里布林坐下,另一個成員站起來做簡短髮言。討論以這種方式順序進行。
身穿黑色皮衣且上面釘有各種飾釘的亞瑟·亞伯拉罕回顧了最近一些關於加密技術的論文。亞伯拉罕在投影儀上演示一疊畫著各種方程的幻燈片,帶著大家把數學證明過了一遍。很明顯,數學內容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並不輕鬆。坐在桌子周圍的,是程式設計師(許多都是自學出來的)、工程師、諮詢顧問----全都是非常聰明的人,但只有一個人有數學背景。"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就在亞伯拉罕講話的時候,一個安靜的成員提問到。"哦,我明白了,你忘了係數了,"另一個傢伙回應道,"到底是a對x的,還是a對y的?"這些業餘密碼學鑽研者們質疑著每一個論斷,要求講述者給予澄清,反覆地琢磨,直到每個人都搞清楚。駭客的頭腦、程式設計師那種要把事情幹得最漂亮、找到最短路徑的衝動,衝擊著論文的學院做派。指著一個方程的一大片算式,迪安問到,"為什麼不直接把這些都扔掉?"。這時後面傳過來一個聲音:"問的好。我想我知道為什麼。"接著這人解釋起來,迪安則邊聽邊點頭。此時亞瑟環顧四周,看看是不是每個人都聽懂了。然後他接著講下一行;而那些聽懂了的則給那些還沒明白的人解釋。很快屋子裡到處是這樣的聲音:"哦,這就是說你可以在網路設定上提供這種功能!嘿,強!"就這樣,又一個分散式計算的工具誕生了;又一個元件從軍事機密的遮蔽下傳送到了網際網路這個開放的網路;網路文化的基座上又添上了一塊磚。
小組是通過密碼朋克郵件列表這個虛擬網路空間來推廣他們的努力的。來自世界各地、越來越多的熱衷於加密技術的人每天通過網際網路上的"郵件列表"互動,為了以低成本來實現他們的想法(比如數字簽名),他們就在這個虛擬的空間傳送那些還在編寫中的程式碼,或是討論他們所做的事情的政治和倫理含義。有個無名的小團體還發起了一個叫作資訊解放陣線的活動。他們在價格昂貴(而且還特別難找)的期刊上搜尋有關密碼技術的學術論文,把它們用計算機掃描下來,然後再匿名貼到網上,通過這種方法把它們從版許可權制中"解放"出來。
在網上匿名發貼頗為困難:網際網路從本質上來說是要準確無誤地追蹤一切,然後不加區別地複製下來。理論上講,通過監控傳輸節點從而追溯訊息來源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在這樣一個從根本上講一切皆可知的大環境下,密碼反叛者們渴求的是真正的匿名。
我曾經向蒂姆坦白我對匿名的潛在市場的擔憂:"匿名對贖金、恐嚇、綁架、賄賂、勒索、內部交易、恐怖主義來說恐怕是再好不過了。""那麼,"蒂姆說,"出售諸如種植大麻、自助墮胎、人體冷凍等不那麼合法的資訊又如何?舉報者、懺悔者以及約會的人所需要的匿名又怎麼辦?"
密碼反叛者認為,數字匿名是必需的,因為匿名性是和合法身份同樣重要的公民工具。郵局提供了一種不錯的匿名:你不需要寫上回信地址,即使你寫了,郵局也不會去核實。大體上講,(不帶來電顯示的)電話和電報也是匿名的。最高法院贊成,人人擁有散發匿名傳單和小冊子的權利。在那些每天花好幾個小時進行網路交流的人中,匿名掀起了熱潮。蘋果電腦的程式設計師泰德·開勒認為,"我們的社會正陷入隱私權危機中。"在他看來,加密是在像郵局那樣的全美機構上的擴充套件:"我們一直都看重郵件的隱私權。而現在,有史以來第一次我們不必只是信任它,我們可以加強它。"身為"電子前沿基金會"的董事,約翰·吉爾摩是個密碼怪人,他說,"很明顯,在基本的通訊介質中,匿名是有著社會性需求的。"
一個美好的社會所需要的不只是匿名。線上文明要求線上匿名、線上身份、線上身份驗證、線上信譽、線上信託、線上簽名、線上隱私以及線上的訪問。所有這些對於一個開放的社會來說都是必不可少的。而密碼朋克的計劃,就是要開發一些工具,為現實社會中的人際關係提供數字對等物;他們還要免費分發這些工具。等到這些都達成的時候,密碼朋克希望他們已經順理成章地發放了免費簽名以及線上匿名的機會。
為了創造數字匿名,密碼朋克已經研發出大約15個匿名郵件中繼系統的原型版本,如果執行得力,該系統就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即使在嚴密的通訊線路監控下,也無法確定電子郵件到底來自何處。這種郵件中繼系統,現在達到的是這樣一個階段:當你使用這個系統給艾利斯發郵件,她收到時,發件人顯示"無人"。搞清楚這封信到底來自哪裡對於任何一臺能夠監控整個網路的計算機來說都微不足道,但沒誰可以搞得到這樣的計算機。不過,要想達到數學上的不可追蹤,就至少有兩臺郵件中繼系統來充當兩個中繼器(越多越好)----其中的一個把訊息發到下一個系統,傳送時消除訊息的來源資訊。
埃裡克·休斯則看到了數字偽匿名(一些人知道你的身份,但其他人不知道)的應用。"你可以通過偽匿名來團購某些資訊,從而成數量級地降低實際成本----直到幾乎免費。"事實上,數字合作社可以形成私人線上圖書館,可以團購數字電影、音樂專輯、軟體以及昂貴的資訊簡報,大家都能通過網路相互"借"閱這些東西。賣主絕對沒有辦法知道他到底是賣給了1個人還是500個人。在休斯看來,這些安排為富含資訊的社會增添了佐料,也"擴充套件了窮人的生存空間"。
"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蒂姆說道,"長遠上,這東西會破壞稅收。"我冒昧地提出了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認為這可能正是政府為什麼不把這種技術交還到百姓手裡的一個原因。我還猜想:可能會有一場與數字化國稅局之間逐步升級的軍備競賽。對數字化地下所發明的每一種隱藏交易記錄的方法,數字化國稅局都會用一種新的監控手段與之對抗。蒂姆對我的想法嗤之以鼻:"毫無疑問,這種東西是牢不可破的。加密永勝。"
這很恐怖。因為大行其道的加密技術會使對經濟活動進行中央控制的任何冀望都化為烏有,而經濟活動則是驅動社會前進的一種力量。加密技術加劇了失控狀態。
12.2傳真機效應和收益遞增定律
加密之所以永遠是贏家,是因為它符合網際網路的邏輯。給定一個加密公鑰,只要時間足夠長,都能用超級計算機破解。那些不想讓自己的程式碼被破解的人試圖通過增加金鑰的長度來應對超級計算機(金鑰越長,破解起來越困難),但代價卻是讓防護系統變得既笨拙又遲鈍。更何況,只要有足夠的金錢和時間,任何密碼都可以破解。就像埃裡克·休斯經常提醒他那些密碼朋克夥伴的:"加密技術是經濟學。加密始終是可能的,就是很貴。"為了破解一個120位的金鑰,阿迪·沙米爾在業餘時間用sun工作站的分散式網路工作了一年。一個人確實可以用一個非常長的密碼----長到沒有一臺超級計算機能在可見的未來把它破解開。但是這麼長的金鑰,在日常生活中用起來是非常不方便。今天,美國國家安全域性特製的、佔據了一整幢樓的超級計算機可能要用一天時間來破解一個140位的密碼。天哪,這可是這個龐然大物整整一天的時間啊,就為這麼一個破密碼!
密碼朋克打算通過"傳真機效應"達成能夠與中央化計算機資源相抗衡的能力。如果只有你有傳真機,那它就是廢物。但是,這個世界上每多一臺傳真機,每個人手裡的傳真機就越有價值。這就是網路的邏輯,也叫作"收益遞增定律"。這個定律和那些傳統的基於均衡交易的經濟學理論截然相反。按照那些理論,你是不能無中生有的。但是事實上,你可以做到這一點。(直到最近,才有幾位超前的經濟學教授在做把這個概念理論化的工作。)而駭客們、密碼朋克們以及很多高科技企業家其實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在網路經濟中,多能帶來更多。這就是為什麼給予會如此頻繁地成為一種有效手段,以及這些密碼朋克們為什麼心甘情願地把他們開發的工具免費傳播出去的道理。這種行為,跟善心沒有什麼關係,它其實來源於一種清晰的直覺:網路經濟獎勵那些"較多者",而不是那些"較少者"----你可以通過免費傳播這些工具而從一開始就為這個"較多者"播撒下種子。(這些密碼朋克們也想把這種網際網路經濟學用到加密的反面,也就是密碼破解。他們可以組建一臺大眾超級計算機,也就是把上百萬臺蘋果電腦聯結在一起,每臺都執行超大的分散式解密程式中的一小部分。從理論上說,這種去中心化的平行計算機,其加總的結果會是我們所能想象到的最強大的計算機----遠比國家安全域性的中央化的計算機要強大。)
這種螞蟻啃大象的想法,激發了這些密碼反叛者的想象力,他們中有一位弄出了一個免費軟體,實現一個得到高度認可的公鑰加密方案。這個軟體的名字叫作pgp,也就是prettygoodprivacy(蠻不錯的私密性)的首字母縮寫。這個軟體已經在網上免費流傳,也可以通過磁碟獲得。在網際網路的某些地方,看到用pgp加密過的訊息已經習以為常,而這些資訊也往往附帶有傳送者的公鑰可以"通過索要獲得"的說明。
pgp並不是唯一的免費加密軟體。在網際網路上,密碼朋克們也可以用ripem,這是一個用來加強郵件隱私保護的應用程式。無論是這款軟體還是pgp都是基於rsa開發的,rsa是一組加密演算法,已取得了專利。不過,ripem是rsa公司自己公開發行的軟體,而pgp卻是一個叫作菲利普·齊默曼的密碼反叛者自己鼓搗出來的。因為pgp使用了rsa的專利數學知識,它實際上是一款非法軟體。
rsa是在麻省理工學院開發出來的。部分使用了聯邦基金,不過後來授權給了那些發明這個軟體的學術研究人員。這些研究人員在申請專利之前就把他們的加密方法發表了出來,因為他們擔心國家安全域性會鎖住這些專利,甚至阻止該演算法的民用。在美國,發明者在公佈一項發明之後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申請專利。但是在其他國家或地區,專利申請必須在公開發表之前進行。因此,rsa只能獲得美國的專利權。換句話說,pgp使用rsa的專利數學在海外是合法的。不過,pgp通常都是在網際網路這種誰的地盤都不是的地方傳播的,(哪個國家的司法權力能在網路上普遍有效?)而在這個空間中,智慧財產權還是有點晦暗的,而且接近某種密碼無政府狀態的初始狀態。pgp處理這個棘手的法律問題的方法就是告知美國使用者,他們有責任從rsa那裡得到使用pgp基本演算法的許可。(當然啦,這樣做就對了。)
齊默曼聲稱,他之所以在世界範圍內釋出這個準合法的pgp軟體,是因為他擔心政府會收回所有的公鑰加密技術,包括rsa的。而rsa無法阻止pgp現有版本的流傳,因為網際網路就是這樣:一旦把某個東西傳上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很難說rsa有多大損失。無論是非法的pgp還是官方許可的ripem,都使網際網路產生傳真機效應。pgp鼓勵使用者使用加密技術----使用的人越多,對參與其中的每個人就越有利。pgp是免費的,和絕大多數免費軟體一樣,使用者們遲早都會變成願意付費的使用者。到現在為止,只有rsa提供許可。從經濟上來講,對於一個專利擁有者來說,這是一個再美妙不過的場景了:你什麼都不用做(因為盜版和傳播都有別人代勞了)就有上百萬人使用你的專利,討論學習產品的奧妙和優點,然後等到他們想要用最好的產品的時候,就來排隊買你的東西。
傳真機效應,免費軟體的升級規則,還有分散式智慧的力量,都是正在興起的網路經濟的一部分。而網路經濟中的政治肯定需要密碼朋克所耍弄的這種工具。格倫·特尼,年度駭客大會的主席,去年在加利福尼亞競選公職的時候就是利用計算機網路來打選戰的,從而對這種工具如何影響政治有了實在的瞭解。他注意到,電子民主需要能夠建立信任的數字工具。他在網上是這樣寫的:"想象一下,如果一個參議員回覆一封電子郵件,結果這封信被什麼人改動了之後直接傳送給了《紐約時報》會怎麼樣?認證、數字簽名等等東西對於保護各方來說,都是不可缺少的。"而加密技術和數字簽名正是一種把信任動力學擴充套件到新領域的技術。菲利浦·齊默曼說,加密技術培育了"信任之網",而這樣的網路,正是任何社會或者人類網路的核心。密碼朋克對加密技術的執迷可以總結成:蠻不錯的私密性就意味著蠻不錯的社會。
由密碼和數字技術推動,網路經濟學改變了我們所謂的"蠻不錯的私密性"。網路把隱私從道德領域轉移到了市場領域----隱私成了一種商品。
電話號碼簿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找某個特定的電話號碼省事了。電話剛出現的時候,把某個電話號碼列在號碼簿裡對編制者和所有電話使用者都是有價值的。但今天,在電話號碼唾手可得的世界裡,一個沒有列在號碼簿的號碼對於不想被列出的使用者(要付更多的錢)和電話公司(可以收到更多的錢)來說卻更有價值。隱私現在是一種定價銷售的商品。
大部分隱私交易很快就會發生在市場而不是政府的辦公室裡。因為在一個分散式的、組織鬆散的網路中,中央集權的政府失靈了,不再能保證事物之間的聯結或者隔離。成百上千的隱私賣主會按照市場率來銷售隱私。你出售名字時,僱"小兄弟公司"替你從垃圾郵件或者直銷商那裡爭取到最多的報酬,同時幫你監控這些資訊在網際網路上的使用情況。而"小兄弟公司"則會代表你和其他隱私賣主就僱傭服務進行談判,比如個人加密裝置、絕對不會公開的號碼、黑名單過濾器(遮蔽來自不友好人士的資訊)、陌生id篩選機(比如來電顯示,可以讓你只接某些號碼),以及僱傭機械代理(叫作網路知識機器人)來追蹤各種地址,同時還僱用"反-網路知識機器人"消除你自己在網路上活動的痕跡。
隱私是與普通資訊極性相反的資訊,我把它想象成"反資訊"。在系統內移除一點資訊,就可以看作是這個系統重新生產了相應的反資訊。在這樣一個資訊之水滔滔不絕無限複製以至於要漲爆網際網路的世界裡,一點點資訊的消失或者蒸發就變得非常有價值----如果能永遠消失,就更有價值了。在所有的東西都相互聯結在一起的世界,聯結、資訊還有知識都非常便宜,貴重的反而是那些隔離、反資訊和零知識。等到頻寬免費,隨時隨地都在進行十億位元組的資訊交換的時候,不想通訊反到成了最困難的煩事。加密系統及其同類都是隔離的技術。它們在某種程度上令網路那種無差別的聯結和傳送資訊的固有傾向得到抑制。
12.3超級傳播
我們日常使用的水電都是按使用量收費的。但計量本身並非一件顯而易見和輕而易舉的事情。托馬斯·愛迪生髮明的那些令人驚歎不已的電器也要等到工廠和家庭都通電了才能派上用場。因此,愛迪生在事業的頂峰時期將注意力從電子器件設計轉向了電力傳輸網路。一開始的時候,很多問題都沒有答案,像是如何發電(交流還是直流?),如何輸電,以及如何收費,等等。在收費上,愛迪生傾向於採用固定費用方式。這也是現在絕大多數資訊提供商喜歡的方法。比如,不管讀多少,讀者都為一份報紙付同樣的價錢。有線電視、書或者計算機軟體都是如此。所有這些都按你能用到的全部內容收取固定費用。
於是,愛迪生在用電上推行固定費用----只要你通了電,就要交一筆固定費用,否則一分錢也不用交。在他看來,統計不同用電量的成本要高於用電量的不同所帶來的成本。不過,最大的障礙還是在於如何計量用電量。他在紐約的通用電氣照明公司在執行的頭六個月中向使用者收取的就是固定費用。但是,讓愛迪生懊惱的是,這種辦法在經濟上行不通。迫不得已,愛迪生想出了一個權宜之計。他的補救措施就是電錶。但是他的電錶既不穩定,也不實用。冬天會凍住,有時候還會往回走,使用者不會讀表(又不相信公司派來的讀表員)。直到市政電網投入使用十年後,才由另一位發明家搞出了一種可靠的電度表。今天,除了這種方式,我們幾乎不會考慮其他的買電方式了。
一百年後,資訊產業仍然缺少資訊計量表。喬治·吉爾德,一位高科技的嗆聲者,這麼表述這個問題:"你不想每次渴的時候都必須為整個水庫付錢,而是希望只為眼前這一杯水付錢。"
確實,既然你要的就只是一杯水(部分資訊),為什麼要為整個海洋(所有資訊)付錢呢?要是你有一個資訊計量表,就完全沒理由這麼做。創業家彼得·斯普拉格認為他正好發明了這麼一個東西。"我們可以用加密技術來強制資訊計量,"他說。這個"資訊龍頭"實際上是一個微型晶片,可以從一大堆加密資料中少量發放一點資訊。斯普拉格發明了一個加密裝置,對於裝有十萬頁法律檔案的只讀型光碟,不用整張賣2000美元,而是按每頁1美元的價格收費。這樣一來,使用者就只要為她使用的部分付賬,而且也只能使用她付過賬的那部分。
斯普拉格的辦法是讓每一頁檔案必須在解密後才能閱讀。使用者可以從目錄中選擇瀏覽的資訊範圍。她花很少的錢就可以讀摘要或者綜述。然後她選擇想要的全文,由"分發器"解密。每解密一次就收一小筆錢(也許50美分)。費用由分發器裡面的計量晶片記錄,並從她的預付款里扣除(這個預付款也是存在計量晶片裡的),就好像使用郵資咪表分發郵政資費條並自動扣錢一樣。當存款用完後,她可以給服務中心打電話,服務中心傳送一條加密資訊,通過資料機傳送到她的計算機的計量晶片中,從而給她的帳戶充值。分發器上現在有300美元,這300美元在購買資訊的時候,可以按頁算,按段落算,或者按一條條的股票價格算,這要看資訊賣主把資訊切分到什麼樣的精細程度了。
資訊極其容易複製,而資訊擁有者希望能夠將資訊有選擇地斷開。斯普拉格的加密計量裝置所做的,就是令這二者不相沖突。通過分塊計量資訊,這個裝置可以讓資訊自由流動,而且無處不在----就好像城市水管裝置中的水一樣。計量讓資訊成為水電一樣的公共供給。
密碼朋克們指出,這種做法並不能阻止駭客免費擷取資訊。用來為衛星電視節目收費的影片加密系統在投入執行之後的幾個星期之內就被破解了。儘管製造商聲稱這個加密-計量晶片是無法破解的,但那些發大財的破解產業利用了加密程式碼周邊的漏洞(這些破解產業建立在印第安保留地裡面,這事就說來話長了)。盜版者會先找到一個有效註冊的解碼器盒子----比如說,在酒店房間裡----然後把這個解碼器上的id克隆到別的晶片上。客戶可以把他的解碼器寄到保留地"維修",新的解碼器寄回來的時候就克隆了酒店解碼器盒子上的id。電視節目所採用的廣播方式是無法察覺那些克隆出來的觀眾的。簡而言之,黑掉這個系統的方法不是解密,而是在密碼與其附屬的裝置之間做了手腳。
沒有不可破解的系統。但是破解一個加密系統需要技能和精力。資訊計量表雖然攔不住賊偷或者駭客,卻可以消除那些坐享其成以及人類天生的分享慾望的影響。影片加密衛星電視系統消除了大規模的使用者盜版行為----這種盜版行為在有加密之前令衛星電視大為困擾,現在也仍然折磨著軟體和影印這兩個領域。加密技術將盜版行為變成一件繁瑣的事,不像以前那樣隨便一個傻子拿張空盤就能幹。衛星加密技術總體來說是有效的,因為加密永勝。
彼得·斯普拉格的密碼-計量表允許艾麗絲想複製多少加密的光碟都可以,反正她只需為她要使用的內容付費。從根本上來說,密碼-計量表把付費過程和複製過程分離了。
用加密技術強制實施資訊計量的辦法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並不限制資訊的複製慾望。如果其他條件不變,那麼一小段資訊會在可用的網路中複製,直到充滿整個網路。在活力的驅動下,每個事實都自然會盡可能多地擴散。事實越是能"適應"----越有趣或者越有用,傳播得就越廣。觀念或彌母(即文化基因)在人群中的傳播與基因在種群中的傳播非常相似。基因和"文化基因"都依賴於一個由複製機器組成的網路----細胞、大腦或者電腦終端。這樣的網路由一堆靈活地連線在一起的節點組成,每個節點都可以複製(或者完全相同或者有所變化)從另一個節點傳來的資訊。蝴蝶種群和一批電子郵件資訊有相同的訴求:要麼複製,要麼消亡。資訊要的就是被複制。
我們的數字社會建造了一個由無數的個人傳真機、圖書館影印機和電腦硬碟組成的超級複製網路;我們的資訊社會也彷彿是一個巨大的聚合形態的影印機。但我們卻不讓這個超級機器去複製。令所有人感到驚奇的是,在一個角落產生的資訊,可以很快地傳播到其他角落。我們之前的經濟體系是建立在物品的稀缺性上的,所以我們迄今為止都在通過控制每一個複製活動來對抗資訊天生的擴散性。我們擁有一個巨大的並行複製機,卻試圖扼殺絕大多數複製行為。和其他清教徒政體下的情形相同,這行不通。資訊要的就是被複制。
"讓資訊自由流動!"蒂姆·梅大聲喊道。不過,這個"自由",已經不是斯圖爾特·布蘭德那句經常被引用的格言"資訊要免費"中的意思,而變成了某種更為微妙的含義:沒有枷鎖和束縛。資訊想要的是自由地流動和複製。在一個由去中心化的節點組成的網路世界中,成功屬於那些順應資訊複製和流動主張的人。
斯普拉格的加密計量表利用了付費和複製的區別。"計算一個軟體被呼叫的次數很容易,但是要統計它被複制過多少次就難了。"說這話的是軟體架構師布萊德·考克斯。他在一段發到網上的話中寫道:
軟體不同於有形物體的地方是從根本上無法監控其複製,但是卻能監控其使用。那麼,為什麼不圍繞著資訊時代的物品和製造業時代的物品之間的差別來建設資訊時代的市場經濟呢?如果收費機制是以監控計算機裡面軟體的使用為基礎的話,那麼賣主們就可以完全省去版權保護了。
考克斯是一個軟體開發人員,他的專長就是物件導向程式設計。而物件導向程式設計除了前面提到過的可以減少漏洞這一優點之外,與傳統的軟體相比還有另外兩個重大改進。首先,物件導向程式設計提供給使用者一種更靈活的、不同任務之間有更多協作的應用,這就好像是房子裡面的傢俱都是活的,而不是固定的。其次,物件導向程式設計可以讓開發人員重用軟體模組,無論模組是他自己寫的,還是從別人那裡買來的。要建一個資料庫,像考克斯這樣的物件導向設計師就會用到排序演算法、欄位管理、表格生成以及圖示處理等,然後把它們組裝到一起,而不是完全重寫。考克斯編寫了一套非常酷的物件,把它賣給了斯蒂夫·喬布斯,用在next機上,但是,作為固定業務,銷售程式碼模組太慢了。這就好像是沿街叫賣打油詩一樣。要想收回編寫程式碼的成本,如果直接賣程式碼的話就找不到幾個買主,如果賣複製的話又太難監控。但如果使用者每啟用一次程式碼就能產生收入的話,程式碼的作者就可以靠寫程式碼謀生了。
在探討物件們"按使用"銷售的市場可能性的同時,考克斯發現了網路化的資訊的自然本質:讓複製流動起來,然後按照每一次使用收費。他說:"前提就是,複製保護對於像軟體這種無形的、容易複製的商品來說是完全錯誤的想法。因為你所想要達到的目標,就是要讓資訊時代的物品不管通過什麼渠道都能自由地分發、自由地獲取。鼓勵人們積極地從網路上下載軟體,拷給朋友們,或者用垃圾郵件發給根本不認識的人。從衛星上傳播我的軟體吧!拜託!"
考克斯還補充說(這是對彼得·斯普拉格的回應,但出人意料的,兩人並不熟悉對方的工作):"之所以可以如此慷慨大度,是因為這樣的軟體實際上是一種'計量件',它上面彷彿繫了線,可以讓銷售回款和軟體分發獨立進行。"
"這個辦法就稱為超級分發,"考克斯說,他用了日本研究人員稱呼類似方法的一個詞。他們設計那個方法用來追蹤軟體在網路中的流動。他接著說,"就象超導體,超級分發能讓資訊自由流動,不再受複製保護或者盜版的阻礙。"
由音樂和廣播業界設計出來的這個模型成功地平衡了版權和使用權。音樂人不僅可以把作品按"複製"賣錢,還可以賣給電臺按每次"使用"收錢。免費的音樂複製,從音樂人的經紀人手裡以不受監控的洪水之勢流到電臺。而電臺則從中選擇,只為他們播放的音樂支付版稅,對播放情況進行統計的則是代表音樂人的兩個機構"美國作曲家、作家與出版商協會"(ascap)和廣播音樂公司(bmi)。
日本的計算機制造商聯合會日本電子工業發展協會(jeida)開發了一種晶片和協議,它們可以讓網上的每一臺蘋果電腦自由且免費地複製軟體,同時計量出使用權利。按照協會負責人森亮一的說法:"每臺電腦都可看成一個廣播電臺,廣播的不是軟體本身,而是對軟體的使用,'聽眾'則只有一個。"在上千個可自由獲得的軟體中,蘋果電腦每"執行"一次某個軟體或者軟體片段,就激發一次版稅。商業電臺和電視臺為超級分發系統提供了"存在性證明"。該系統自由分發複製,電臺和電視臺只為它們使用的那些複製付錢。對於音樂人來說,如果電臺製作了他們的音樂帶複製,分發給別的電臺("讓位元自由流動!"),他們會相當高興,因為這增加了電臺使用他們音樂的機率。
日本電子工業發展協會所設想的未來是,軟體應該不受各種對軟體版權或者移動性的限制而在網路中無阻礙地滲透。和考克斯、斯普拉格還有密碼朋克們一樣,他們期望通過公鑰加密,使得在向信用卡中心傳輸計量資訊時,能夠保持資訊的私密性不受篡改。彼得·斯普拉格明確表示:"對於智慧財產權來說,加密計量就相當於美國作曲家、作家與出版商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