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父母處繼承的不同氣質
自己的性格是從哪裡來的呢?思考這個問題時,我覺得在自己的性格里,有分別從父親和母親那裡繼承來的部分。
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是有些膽小的、對事物進行慎重斟酌的性格,以及無論何事都真摯面對的態度。
前面已經講過,我出生、長大的鹿兒島老家,在「二戰」前經營著一家印刷作坊。父親誠實勤勞,不但嚴守交期,而且對客人提出的價格從不計較。因為這樣的人品,很多人都信任和喜愛他。
但是,因為他的性格過於謹慎,叩著石橋也不敢過河。有看中父親工作態度的人,想借錢給他,勸他購進自動制袋機,告訴他購裝置的錢什麼時候還都可以。但父親卻多次拒絕,最後實在拒絕不了,才勉強買進。
借錢給人的情況是有的,但從別人那裡借錢,父親非常忌諱。在戰爭結束前兩天,家裡的房子和工廠都在空襲中化為灰燼。「二戰」後,母親再三勸說父親重開印刷作坊,但父親討厭借款,始終不肯點頭。在這一點上,我很像父親,有慎重甚至是膽小的一面。
比如說大學時代,為了應試複習功課,如果在臨近考試時才開始複習,那麼,若出現朋友有急事相邀,或者突然身體不適等情況,就會導致複習不完考試內容就去應考。這種情況經常發生。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我會制訂複習計劃,在考試前的一週完成計劃,所以不管考試出什麼題,我都能取得滿分。
自從少年時期罹患肺結核,我的身體很容易失調,一不注意就會發熱。所以,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養成了凡事早做準備、儘早了結的習慣,這一習慣在以後企業經營的現場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相較於性格謹慎、有點膽小的父親,母親的性格卻總是樂觀豁達。不管什麼事情,她都看好的一面,總是積極向前。在許多事情上,她會鼓勵畏首畏尾的父親,有時候會在父親背後推一把。
對我們一家人來說,母親是太陽般的存在,始終溫暖地照耀著我們。而且,由於她性格外向,待人親切,父親經營的印刷作坊的員工們也很喜歡她。
不管身處何種逆境,我都能保持開朗、樂天的心態,這種性格一定是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
此外,母親還有某種「商才」,也就是做買賣的才能。
家裡的房子毀於戰火之後,父親就完全失去了工作的勇氣。「二戰」結束後,母親取代了父親的位置,她把自己的和服拿去當鋪換錢。自己的和服賣完後,她就從黑市上買來和服,再換成大米和蔬菜,用這些養家餬口。
「二戰」前印刷生意興隆的時候,父親想的是把現金作為財產留在手裡。與此相對,母親卻勸說父親購買當時正在廉價出售的土地和房產,但父親很頑固,聽不進去。
結果,由於「二戰」後嚴重的通貨膨脹和新貨幣投入使用,現金的價值在短時間內急劇下跌,可見母親的眼光很準。
我後來成了經營者,母親的這種「商才」,可能也帶給我若干影響。
從父母身上學到「貫徹正道」的重要性
父親和母親的性格雖然截然相反,但兩人的共同點是,絕不容忍歪門邪道。他們都具備貫徹正道的「骨氣」。
孩提時代,我打架打輸了哭著回家時,母親總要問清打架的原因,並對我說:「如果你認為自己是對的,那就再去打,到打贏了再回來。」說著就把手裡的掃帚塞給我,把我從家裡攆了出去。
此外,關於父親,我還記得這樣一件事。
小學時代,我是所謂的孩子王。有一次,我和小夥伴們欺負班裡的一個富家子。這是因為,班主任老師對這個孩子的偏心態度和對我們這些「壞孩子」的態度比起來,差別實在太大了。
例如,我和其他夥伴在課上舉手提問時,老師根本不搭理,但當那個富家子提問時,老師卻耐心講解。家訪的時候也一樣,到我們家時,只在家門口站著聊上幾句,到那個孩子家時,卻進屋一邊喝茶一邊談笑。
這種不公平的事情能容忍嗎?我義憤填膺,於是和小夥伴們埋伏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等到那個富家子經過時,幾個人圍起來欺負他,把他弄哭了。當然,我很快就被老師叫去激烈斥責。「老師偏袒那個孩子不對!」當我提出異議時,老師怒斥道:「不許頂嘴!」(在鹿兒島,反駁年長者時會被這樣罵),並給了我一拳。學校把母親叫去領我回家。晚上坐到飯桌旁,已經聽說此事的父親問我:「今天是怎麼回事?」
我說明了事情經過,並說「老師偏心不對」。父親只喃喃說了一句:「你做了你覺得正確的事情咯。」接著什麼都沒說。
父親預設了我小小的「正義」,這讓我很開心,同時也覺得這樣的父親是我的靠山。
即便逆風撲面,也要筆直前行
正確的就是正確的,絕不允許扭曲。這種堅持正道的勇氣、遵循事理的氣節,是父母身上共同的東西,我也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他們的影響。回想過去,不管面對何種局面,我都不是以自己的「得與失」作為判斷基準,而是按照「是否正確」採取行動——也就是用「貫徹正道」的方式去突破困境。
無論面臨多麼困難的局面,都不允許自己採取妥協或迎合的態度,而是以正確的姿態、沿著正確的道路向前邁進。換句話說,任何時候,都只用正面突破的方法去解決問題。
我不是從多種方法中選擇了正攻法,而是隻會這一種方法,所以不得不用這種方法。因而與別人相比,我總是倍加辛苦。
前面講過,踏入社會時,我是一個研究精密陶瓷的技術員,後來因為獨自開發的新材料獲得成功,被提拔為部門主任。那個部門是新成立的,任務是用這種新材料生產產品。我當時還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幹部,部下中有不少人的年齡比我大。
因為當時所在的公司是一家虧損企業,常年處於銀行的託管之下,所以員工待遇很差,一年到頭,勞資糾紛不斷。當然,員工的道德觀念和工作熱情也很低。為了賺取加班費,很多員工都想方設法去加不需要加的班。
如果大家都這樣蠶食公司的話,那麼不僅公司的業績無法提升,反而會陷入惡性迴圈。因此,我雖然還很年輕,但只要看到偷懶懈怠的人,都會嚴加斥責。
看到我這麼盛氣凌人,有位前輩就勸告我:「雖然你說得對,但太過嚴厲。部下稍有馬虎,你就嚴加痛斥,他們對你就會窩火,就會討厭你。在工作中,還是要多體諒下屬的心情才好。」他說的也很有道理,所以我感到非常苦惱。
然而,儘管思想有反覆,但我的正義感卻沒有動搖。「或許我的話會招致部下的反感,但我絕沒有說錯。對的就是對的,必須堅持。」我的想法越發堅定。哪怕逆風吹襲,但只要是自己認定正確的事,就要付諸行動。我決不改變這種做人做事的態度。
這時我覺得,這就如同孤身一人垂直攀登懸崖絕壁一般。
前面聳立的壁障不管多高、多堅固,我也決不迂迴。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使出渾身的力量,筆直攀登。就像攀巖一般,只管瞄準山頂,一步一步,攀爬那險峻的巖壁。
看著我這種姿態,夥伴中有人反對,有人驚愕。一個人掉隊了,又一個人中途下山了,等意識到時,只剩我一個人攀附在巖壁上。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感受。
巨大的孤獨感和恐懼感常常會向我襲來,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認為,解決問題除了正面突破,別無他法。
正因為堅持正道,人才會遭遇困難
因為我採取這種態度,所以經常會與工會的人發生衝突。我認為,如果要保護勞動者的權利,自己就要拼命努力工作,把公司搞好,這是前提。所以對於那些老是發動罷工的工會幹部,我經常會批評他們:「這麼做不對。」
我與工會幹部總是對立,總有意見分歧。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一件事。我的部門裡有這麼一個人,他只顧強調自己的權利,口中充滿了牢騷和不滿,工作不好好幹,不管怎麼批評,他都充耳不聞。我在煩惱之餘,有一次,這樣對他說:
「這麼反覆跟你講,你還是不明白。我們這個部門不要你了,你辭職吧。」
這句話成了導火索,導致我被工會圍攻。那位當事人跑到工會控訴說:「稻盛和夫那小子有什麼權力解僱我。」工會成員群情激憤,在午休時把我拉到公司的廣場,讓我站到包裝箱上,開始批鬥我。
「這傢伙是公司的走狗,壓迫我們,討好公司。就是因為這種人的存在,處於弱勢地位的勞動者才會遭剝削,才會生活痛苦。這種傢伙才應該被解僱。」
對此我反駁說:「我既不是公司的走狗,也不是工會的敵人,我只是要求做人應該做的事情。」但他們根本不聽,一味找碴挑釁,蠻不講理。最後我忍無可忍,大聲說道:「我知道了。如果你們認為不好好幹活、工作馬虎的人該留下,為公司拼命工作的人反而應該被解僱,那我馬上辭職。」「好啦好啦。」這時公司幹部介入仲裁。結果我決定暫時留在公司,但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當天晚上,幾個工會的人埋伏在我從澡堂回宿舍的路上,突然襲擊,想要圍毆我。我抱著洗漱用具逃回宿舍,但他們追了過來,一擁而入。在相互推搡中,我的額頭撞到了大門的玻璃上,眉間被玻璃割破了。
鮮血從傷口中流出,樣子非常嚇人。但是我毫不退縮,怒目相對。也許是被我這種氣勢鎮住了,最後他們悻悻離去。
第二天,他們輕蔑地以為:「讓他吃了那麼大的苦頭,稻盛肯定不敢再來了。」當我頭上纏著繃帶出現時,他們都大吃一驚。當時的場景我至今記憶猶新。當想要貫徹正道時,認為「這是好事」而表示支援的人往往很少,而誹謗中傷,說著「你裝什麼正義」的人以及拖後腿的人,則比前者多很多。即使如此,正確的事情還是要正確地貫徹下去,這種決心不可動搖。有時候,正是因為堅持貫徹正道,我們反而會遭遇困厄。西鄉隆盛就說過如下的話:
「行正道者必遇困厄。無論立何等艱難之地,無論事之成敗,身之生死,志不稍移也。」
西鄉說的是:「遵循正道做事的人,無論如何都會遭遇艱難困苦。因此,不論碰到多麼困難的局面,無論事情成功還是失敗,不管自己是生還是死,都不應該有絲毫的遲疑。」
西鄉自身,凡事都講究「通邏輯,合倫理」,竭盡誠意,貫徹正道。因此,從年輕時起就歷盡辛酸,但他卻將艱難困苦作為食糧,培養出了面對任何事情都紋絲不動的、如山一樣的「不動心」。
他還說,正因為反反覆覆遭遇艱辛和苦難,他的心才變得不可動搖。
正因為拼命努力,行走在本來就應該走的正道上,困難才會降臨——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考驗,也可以說,這是更好地磨鍊心靈的機會。我們的靈魂因此而不斷淨化,人生也將因此而愈加豐富多彩。
哪怕四處碰壁,也要貫徹正道
後來,我辭職離開了那家瓷瓶公司,與信任我、追隨我的7名夥伴一起,成立了新公司——京瓷。其中的前因後果,在當時我寫給父親的信中做了詳細的說明。
其實,這封信我自己已經忘了,但父母一直珍藏著。他們過世以後,這封信作為遺物又回到我手中。
這封信中寫到當時那家公司的經營困難越發嚴重,出現了大量裁員的情況。除了我領導的科室,沒有一個部門盈利,也沒有重振公司的方案。問題堆積如山,但社長和部長一級的幹部都不作為,態度消極,反倒是我還給他們打氣。
當時是我進入公司的第四年,我當上了科長,率領的科室取得了很大的發展。然而,有些人看著卻很不高興,他們要接手我們科室長期以來做的研究專案。我強烈反對,遞交了辭呈。現在重讀這封信,我回憶起了當時緊迫的狀態。
信中寫道:「迄今為止,他們自己做的所有專案,全都搞砸了,這次還想來搶我的工作。他們只讓我做試製品,我視若生命的研發環節,他們不許我做。簡直豈有此理!(中略)這幫傢伙要中途攔截我的研究工作,要搶奪我500萬日元的研究經費。要是我的研究成果全都被這幫毫無道義的傢伙奪走,那我一路以來的努力還有什麼意義呢?」
接下來,我又寫道:「我堅決反對。然而,我的意見未獲通過。這樣的話,多年來的工作成果將會前功盡棄,部下將被逼入困境。我不忍心目睹這種情況。我以此為理由,提出辭職。」
我遞交辭呈後,社長以及幹部們都懇求我:「你辭職的話,公司就會破產,請你務必重新考慮。」「給你加工資,請你留下來。」我拒絕了他們的要求。我說:「給我漲工資,我就撤回辭呈,這不等於我自己拋棄信念嗎?」
此外,信中還記述了新公司(京瓷)的籌備情況,以及將與公司同一部門的同事(現在的妻子)提前結婚等。當時正是我人生的多事之秋。我是以這樣的語言結尾的:「因為是和夫所做的事情,所以一定會做成功。務請父母安心,切勿為我擔心。兩到三年後,公司一定會很優秀,在此之前還需忍耐。」
哪怕不受歡迎,也要貫徹正道,這就是我年輕時的性格。而正因為認定自己是在貫徹正道,我才能夠具備事業一定會成功的、不可動搖的信念。
就是這樣,我沒有其他能力,只能沿著自己相信的道路,一心一意向前進。
將做人的「正道」作為經營的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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