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可愛的人

華年聽說過北方愛「妹妹」「哥哥」的稱呼。她在電影裡也看到過。她曾經也很喜歡過「妹妹」這個稱呼。然而,那是馮小剛似老炮的爽直,是北方漢子街上與陌生姑娘打招呼時的一個親切,或者是長者對晚輩不經意的一個關切,卻絕對不是這裡烏煙瘴氣中意淫出來的這個「妹妹」,是比「杜小姐」還要不堪的。

誰是你們的妹妹?華年心裡呼叫,憑你們也配!

「妹妹這麼能幹,來,哥哥再敬你一杯。」又有人走到華年面前敬酒。

「我代她喝。」錢中裕一把搶過華年的酒杯,一仰脖喝掉,然後再把酒杯放回她面前。華年彷彿看到了酒杯杯沿上他留下的濃稠的口水和他嘴裡噴出的惡臭凝成的霜。

華年強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職業化些:「光翼因為自身平臺需要,最近對農業方面的企業進行了大規模的收購……」

一屋子鬧酒的吆喝聲,華年的聲音立刻就掉了進去,無影無蹤了。

「酒桌上不談工作。」坐華年旁邊一直給她倒酒的那人又給她倒滿了一杯酒。他小眼睛轉動著,一邊看著錢中裕,一邊看著華年,「錢總是我的偶像,哥哥和你說,這裡開車出去半個小時,這些地都是咱大錢總的,整個地方上,你去打聽,要說我們錢總是首富,沒人敢爭的。」

錢中裕倒是會謙虛,擺了擺手,說,「我這個小老弟愛開玩笑,愛開玩笑。」然而,這謙虛只是言語,神態是十足的志得意滿。

「快給錢總敬杯酒。」居然有人催促華年。

錢中裕立刻眯起了他渾濁的雙眼,頗有興味地看著華年。

華年意識愈來愈模糊。她開始覺得錢中裕那滿是疙瘩皺紋的臉正在把自己一點點吸進去,他那滿身巨量的黏稠的脂肪正在慢慢包裹住她的全身。一陣噁心,華年哇一聲大吐了一口出來。意識瞬間恢復了清明。

華年一生中許多事情想起來會後怕,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繼承了陳老闆的好酒量,如果不是最後那一口吐了出來,如果那天失去了意識,後果又會怎樣?華年不敢想象。

miss周說,她從不飲酒。華年也是在那天發的誓,再也不在工作場合飲酒。這個誓言,她遵守了一輩子。

華年搖搖晃晃站起來,堅決地說:「我該回去了。」

「錢總還不快送下人。」又是馬上有人一邊閃爍著曖昧的眼神一邊起鬨。

華年擺了擺手,態度冷清:「不用,我自己走。」

說著,頭也不回,就朝門外走去。

一走出酒店,華年立刻就被寒冷一口吞了下去,她這才知道十月北方冷空氣的厲害,華年身體瑟瑟發了抖。這是她第一次來北方,竟然只穿了一件上海秋天的風衣。

「要著涼的。」華年聽到一個男聲,然後一件呢大衣裹挾男人的氣息披到了她的身上。

轉頭一看,是整晚酒桌上唯一一個話不多的人。他看著年紀不大,三十歲左右,髮型衣著一看就是照著《gq》上的流行款式做的。華年聽錢中裕介紹過,他是他們公司的財務總監。

「謝謝,明天還你。」華年邊說邊繼續往前走。

「還早,我陪你散散步聊聊天。」那人跟在華年身後。

「不行了。」華年又蹲下吐了起來。

「你這樣我怎麼放心!這需要個人照顧啊。」那人已經一手扶住了華年的肩膀,一手牽住華年的手。

皮膚的接觸讓華年敏銳地打了個冷顫。她一把推開了他。就在這時,華年看到門口等著的公司的車,一步並兩步就朝車奔了過去。司機還沒來得及掐掉抽了一半的菸頭,就被華年催著趕緊開車離開這裡。

上了車,不敢給於成龍打電話,打了三次樂寶電話都沒接,於是只好在車裡發呆,不知是酒精放大了情緒,還是真的萬分委屈,華年竟然哭了出來。

華年混混沌沌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還在車後座。她掙扎著坐起來,看到司機正蹲在車子外面的臺階上抽菸,滿地的菸頭。

司機也看到了華年,立刻衝著她嚷:「一夜沒回去,我媳婦和我影片到現在,都去酒店大堂充了好幾趟電了。」

華年這才留意看了這個司機幾眼,雖然大臉高顴骨,憨直卻是寫在臉上的,看著十分討喜。這世上有一半討厭的人,就有另一半可愛的人。昨晚的不開心一鬨而散。

開啟手機,是樂寶的留言,只有四個字,滅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