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一半討厭的人,就有另一半可愛的人。
十月的北漠市,漫天漫地的沙塵。
剛才等車時,黃沙被風裹著砸進了華年的眼睛鼻子。華年毫無防備,瞬間就像中了冰魄神針一樣,痛得呼天搶地,這疼痛讓她忘記了當初聽到被派出差這個訊息時的快樂,這是她人生第一次出差,也是她第一次以投資人出行標準出差。但如今,頭等艙、五星級酒店和專用司機都不能阻止她的後悔。這是要拿命去博。
能見度不過一米,司機的車速也降到了十邁,即便如此,司機還是伸長著脖子,生怕出什麼紕漏。他也是拿命去博。
「這沙塵暴每年都這樣厲害?」華年問司機。
「這幾年更厲害了。」司機說,「霧霾,沙塵暴,你過幾天就適應了,誰說眼裡揉不得沙子?我現在眼裡沒沙子都不會眨眼睛了。我媳婦說,天天炒菜都多出個佐料,嗑沙子和嗑瓜子似的。」
「怎麼這麼嚴重?」華年的確是沒過世面。
「這不北漠工廠多嗎?天天往外冒煙,把樹都給燻死了。」司機說。
「國家不說要治理嗎?」華年問,報紙上是這麼說的。
「柴靜的《穹頂之下》不拍了嗎?」司機反問她。
「那是什麼?」華年不知道。
司機立刻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他是光翼公司在本地的公用司機,估計很少遇到她這麼沒見識的。華年想。
好不容易到了養豬場,下了車,門口一溜的人排著隊在等著,一見華年下車就輪流上來握手,只差沒安排紅領巾給送花環了。華年看著遠處凶神惡煞地立著四五隻藏獒。實在是沒見過世面,華年又一次感嘆。
好不容易應付過去,晚上又是一頓大宴席。宴席設在當晚主人自己開的鄉村酒店。一張桌子足足坐了二十個人還有寬裕,桌子中間有個人造假山一直噴著乾冰,霧氣騰騰的,主人嘴裡客氣著說沒菜沒菜,各路飛禽走獸卻一一上了桌,看著要不是瑤池的龍肝鳳髓已經絕了跡,也已經擺上桌了。華年想起當年在小城電視臺的飯局,真是小巫見了大巫。
主人錢中裕三十歲出頭開始創業,做冷凍倉庫起家,後來又進了農副食品行業,如今五十多歲,已經是他們省有名的養豬大戶。華年被安排坐在錢中裕身邊。在座其餘人等,清一色男性,年齡跨度不小,看著二十多歲到五十多歲的都有,一上來就各顯神通,正面側面各角度輪番給錢中裕獻了殷勤。錢中裕一派自在,大咧咧坐在主人位,儼然一個土皇帝。
酒席剛開還好,錢中裕一一給華年做了介紹,在座也有些熟知當地人文地理的,開始講起故事,講故事的人周到斯文,講的故事也生動有趣,華年聽得津津有味。
白酒盅喝了三輪後,這氣氛才變的樣。
「老曹就是個打樁機,見女人就松褲帶子,他家媳婦和他最配,見男人就做擴胸運動……」
首先,有人開始說起了段子,深一句淺一句的,人人都笑了,越笑越大聲。只有華年越來越笑不出來,可她越不笑,卻越有人來問她懂不懂這裡面的意思。接著,他們的眼睛開始一隻一隻射向華年,剛開始還是遮遮掩掩的,漸漸地就變得肆無忌憚,華年越來越覺得身上的絲質襯衫太過於單薄了,不足以遮蓋住她的身體。
那時華年畢竟年輕,許多不正經的故事這時便冒了出來,本來就是處處怕吃虧,時時要提防的,這時她更加坐立不安,扭捏著,一秒鐘都不得安寧。
錢中裕臉上也因為酒精已經漲紅,他笑著說,「沒想到杜小姐這麼年輕。」
旁邊立刻有人給華年滿酒,「杜小姐真是又年輕又漂亮,來,我敬你一杯。」
稱呼自古就是個學問,中國人向來講究。這酒桌上一聲聲的「杜小姐」讓華年起雞皮疙瘩。「杜小姐」這三個字華年本來是十分喜歡的,有些人叫出來是客氣,有些人叫出來是可愛,有些人叫出來也可以是調情。可在這,華年卻只覺得輕浮,他們嘴裡的這「杜小姐」已經脫出了工作範圍,有了男女的嫌隙。她難道已經成了這桌上的一道菜?成了一個供人娛樂的器物?華年微微發了怒。
「杜小姐進天翼投資部幾年了?」有人問。
「一年。」華年如實回答。
華年這回答一出來,舉桌皆驚。
「才一年就出來負責收購案?」
「杜小姐這麼漂亮,能力自然是強的。」
「是是是,不僅漂亮,身材更是一流……」
華年憋得快要爆了炸,這一句句的意有所指,一句比一句讓她的憤怒愈加沸騰。華年十分想和他們說,比爾·蓋茨、扎克·伯格等各路大佬年少有成的故事,讓他們知道知道世界的走向,或者立刻拿出這些日子學的金融知識,讓他們知道知道自己的厲害。但華年看著這群酒氣熏天的男人,卻突然沒了力氣。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處,在他們一方土皇帝的生活裡,哪會管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人要是隻想聽自己想聽的,就只聽得到自己想聽的。驕奢淫逸慣了的人,自然認為所有人都愛這驕奢淫逸的。別人的尊嚴,與他們又有什麼關係,隨意踐踏下,又不是真拿鞭子抽了你。
「今天坐下來就覺得和杜小姐有緣,你這個妹妹我是認定了。」終於,一位滿面布著蜘蛛網似皺紋的男人帶頭說出了這話。滿桌子的人包括錢中裕立刻十分順溜地「妹妹」「妹妹」地叫起華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