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和法務過了幾遍檔案,倒是真的沒問題了,」華年無奈地說,「其他的,明天先去看守所接那個魏子辰出來吧。」
「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雙手交叉蹲地上你試過沒有?不能洗澡,上洗手間都要打報告,還要被監規……」魏子辰的嘴巴不停地一動一動的,華年的頭轟轟響起來。他說的話華年明明一字字聽在耳朵裡,這一字字卻一直浮在那,落不到實處去。
六個小時前,華年把魏子辰從看守所裡接出來的時候,他說他口渴,於是華年給他遞了瓶水,他柔聲柔氣地說了聲謝謝。華年現在實在後悔,繼續讓他渴著,說不定就不用被他這樣轟炸了。華年是第一次這麼煩一個長相好看的男人。魏子辰剛從看守所裡出來,頭髮亂蓬蓬鬍子拉碴的,卻還是看得出本來面目。華年想起洪思晴說他外貌也不算出眾的,不禁納罕,這洪思晴身邊難道都是些絕世美男子?這魏子辰在一般人眼裡可絕對不止是一般的外貌出眾。
「真是麻煩你和周總,我不想自己這個事情讓家裡人還有朋友們知道,怕他們擔心。」魏子辰說。
「應該的。」華年自己都覺得自己聲音過於冷淡,實在不是對她未來要好長一段時間一起工作的人該有的態度,可洪思晴的淚眼在腦子裡怎麼都揮不去。
「我聽律師說以後你來跟我公司的案子。」魏子辰說,「那天發生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多虧了你。這法子可不是一般人想得出的,想出了,也不是一般人的膽量敢做的。」
可真不是一般會說話,華年想,這奉承看著這麼真心,哄得人這麼妥帖舒服,看來是常年哄洪思晴練出來的。魏子辰對著華年說了好一會兒感謝的話。華年總是淡淡的,接的話也是有一句沒一句。
魏子辰撥了miss周的電話,「周總,是,我出來了,真的是苦死我了。不能洗澡,剛進去就只讓蹲著,上洗手間也要報告,十幾個人擠一個房間,說什麼再也不要進去了,是……小杜來接我了,讓她幫我安排好?那怎麼好意思?好,好,那就麻煩周總了。」
魏子辰把電話開了擴音,電話那頭miss周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柔,對著魏子辰好一陣噓寒問暖。華年越聽越明白,這魏子辰又哪裡是一般人?miss周把這案子過給她時說過,雖然已經在法律上和魏子辰公司完成交割,可是這家公司內部關係複雜,需要謹慎處理,以免引起高層動盪。而處理好這些問題的關鍵人顯然就是魏子辰本人。
miss周對他的態度說明一切。魏子辰打這通電話的目的也很清晰。miss周對我尚且如此,你這個蝦兵蟹將就不要給我臉色看了。
「幫你開了酒店房間,魏總先去休息一下。」華年把魏子辰送到酒店門口。
「賞臉一會兒一起吃個飯?」魏子辰說。
「吃飯就算了,我們約個時間在辦公室開會。」這是華年能做到的極限了。
魏子辰說:「總不見得讓我打電話約周總一起,你才肯賞臉吧。」
這是以勢壓人了?華年不得不屈服,與他約好了晚上八點的晚餐。
再見魏子辰時,華年再次確定洪思晴對他外貌的評論不客觀。他已經換上了一套剪裁合身的三件套西裝,鬍子剃掉了,頭髮修剪整齊了,更顯出刀刻般的俊臉,往哪一站,都是人群中的焦點。
魏子辰顯然很滿意華年投去的目光,他微微一笑說,「杜總,來,這鯛魚是用檸檬喂著長大的,你試試,是不是有股淡淡的檸檬香?」
魏子辰請華年在聞名城內的一家日本餐廳吃飯。前段時間曾一對青年男女來此約會,男的收到賬單當即翻臉,女孩卻堅持讓男孩買單,男孩不肯,兩人現場大鬧,這場大鬧被人用手機拍了下來,傳上網後,有人罵男的小氣,有人罵女的坑人,罵來罵去罵成了熱門。到頭來,那對男女被罵得失了蹤影,這家餐廳倒人盡皆知了。但魏子辰這一殷勤介紹,華年本來已經夾起鯛魚的筷子僵在半空中。那塊鯛魚她是放進嘴巴也不是,不放進嘴巴也不是。
「洪思晴是不是說了許多故事給你聽?」魏子辰笑了一笑問。
這問題華年也是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魏子辰撩了襯衫袖子,這動作也是標準的斯文風度,很是迷人。
「你這個小姑娘,說句話都要臉紅,難怪中了洪思晴的套。」魏子辰嘆息了一下說,「她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如何在適當的時候給人看適當的樣子。她要是想讓你看到她的軟弱,她就是天下最楚楚可憐的,她要是想讓你看到她的兇悍,她就是天下最囂張跋扈的。」
華年聽出魏子辰這話裡的意味,忍不住說:「你當然是最瞭解她的。」
「你是在笑話我?」魏子辰笑了一下,「你這樣的性格,真不像周總那出來的。」
「周總那出來的都什麼樣子?」華年忍不住問。
「機器人。」魏子辰又笑,「精確,專業,感情是有的,只不過那個感情也是算好的,分釐不差的。你說不是機器人是什麼?」
「每個人都不會一樣的,只是懂得在適當的時候給人看適當的樣子。面對你,我們都只是投資方的對接人,所以都成了一樣的。」華年說。
「真會說話。」魏子辰說,「很好,開口說話了,也算是個好開始,畢竟接下來我們要一起工作。」
華年這才發現她竟然不知不覺與魏子辰聊了起來。如果說洪思晴最大的本事是演技,那麼魏子辰最大的本事就是算計。以後有一天等華年想明白這關竅時,她突然有些感謝他們。這兩個人是華年真正意義上在投資行業接觸的第一批對手,他們讓她明白了一個道理,在商場裡成功過的人沒有一個是弱者,哪怕是極小的成功。
魏子辰那天接下來和華年說的那個故事,到現在華年都無據可考。
「洪思晴入獄之後,我一直為她四處走動,我當時賣掉公司也是為了籌集現金,否則這家公司這麼賺錢,你說我有什麼理由賣掉它?」魏子辰說,「然而,我越深入她的生活,越是明白自己原來根本不知道洪思晴是什麼人。我不知道她結過兩次婚,有三個孩子。我也不知道她有過無數的男朋友,這些男人無一不是響噹噹的大佬。甚至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她還另外有個男人。就是那個男人落了馬倒了臺,牽扯到了她身上。在這期間,我還聽說了一個人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洪思晴當年發家的故事。當年她還是銷售員的時候,她願意為了一個一千元的訂單和人睡。」
魏子辰的表情的確是悲傷的,但華年還是問,「洪思晴做銷售員那是多早前的事,怎麼還有人知道?」
「等有一天你落魄的時候,你會發現,你自己都忘記的過往,別人卻瞭若指掌。」魏子辰說。
華年心裡打了個冷顫。我的過往,可不想人人都知道。那麼,我就不能再落魄。
「都有確實的證據?或許是個誤會。」華年說得小心翼翼。
「洪思晴就有確實的證據?根本沒有香港那個所謂的保險箱。」魏子辰神色冷了下來,「她把公司股份轉讓給我時,工商變更、公證各種手續沒有一點是不齊全的,也沒有一點是不合法的,這個公司的確是她送我的。送了就是送了,更何況當初我們有交換條件的。但我知道我說了也不會有人信,只不過讓外人多個談資。我已經找人警告過她,沒有什麼好鬧的了,我和她只有法庭見。」
華年那天從餐廳出來的時候,一片梧桐掉在她的眼睛上。她撿起來,拿在手上細看。梧桐葉子一面已經是死寂的焦黃,另一面卻還掙扎著要挽留生命的綠。
魏子辰和洪思晴的事最後就這樣成了羅生門。他們的官司打了五年,最後最高人民法院裁決,公司股份歸魏子辰所有。
華年經常會想起,洪思晴說過的,他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連公章和財務章都分不清楚的,能做出什麼事情?然而,華年和魏子辰共同工作的那段時間,她卻發現,魏子辰居然從現金流動表裡揪出一個細微的疏忽。這是起碼五年以上大投行經驗的會計師才有的水平。或許是魏子辰在洪思晴面前隱藏了自己,或許是魏子辰慢慢進步了,洪思晴卻沒有發覺。然而,不管如何,在這個事情裡,魏子辰是贏家。
有段時間,華年經常會和一些剛入投資行業的人說魏子辰和洪思晴的案例,說到結尾處,總會有人問,洪思晴就這樣一無所有了,那不是很可憐?
華年每次都用實在的答案回答,洪思晴在香港還有三處豪宅,總價值五億人民幣。
如果在洪思晴對她傾訴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這個事情,當時還會不會被她打動?華年經常這樣問自己。一個還有五億資產的人,即使哭得再聲嘶力竭,是不是也博不回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