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子一面已經是死寂的焦黃,另一面卻還掙扎著要挽留生命的綠。
冷不防有人在華年身後說了話:「你這麼幫他,他也不會感激的。」
華年轉頭一看,是洪思晴。她的氣色已經頹敗了下來,那身桃紅籠在她的身上,變得空蕩蕩的。
「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華年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要走。
洪思晴卻一把拉住她,「你等等,我和你說兩句。」
洪思晴那天說的不是兩句。她完完整整和華年說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很通俗,很八點檔,很有娛樂性,然而洪思晴說完卻是流下了眼淚。在陌生人面前流淚,華年不知道對洪思晴來說容易不容易,但一個女人在比她年輕的女人面前流淚,應該是真的傷了心。
洪思晴與魏子辰認識是在她的四十二歲生日宴上。那時魏子辰剛剛升到了洪思晴一家對口合作公司的銷售經理。雖說是經理,也管著兩個人了,卻還是要日日給客戶打電話推銷,用魏子辰的話說,那是豬狗不如的日子。魏子辰來洪思晴的生日宴是因為他認識洪思晴的一個女朋友,比洪思晴還要大個兩歲,魏子辰認來做了姐姐。這個姐姐到哪都喜歡帶著魏子辰。
「第一次見他面的時候,他一句話都不說,就安安靜靜在角落坐著。」洪思晴的眼睛空空洞洞的,「他外形不算出眾的,你知道,在我的派對上,多得是年輕好看的男人,」洪思晴說到這,看了華年一眼,「可他看起來就是有些不一樣。做銷售的哪個沒染上點社會的油滑氣?大家圍著我敬酒,他就只遠遠坐著,我問他怎麼不說話,他說,聽別人說不是更有趣?」
洪思晴和魏子辰認識以後便談了戀愛。她說本來也不是當真的,男朋友交了那麼多個,最後不過都是給筆錢打發掉。更何況魏子辰這樣的年輕,這年輕是最不可靠的。到處是比他還要年輕的女孩,稍微起個念頭,便是一去不復返了。
「我知道那個時候我長得還是好看的,只是這好看已經不能細看。我都不敢在白天見他,生怕他不經意的一眼,看到我的皺紋,就嫌惡我了。我日日防著他,可他卻是處處磊落的樣子,手機密碼都是我的生日。」洪思晴嘆氣,「我也想不到我和他這一在一起,竟然會是十年,再過一個月,就是我們的十週年了。」
這洪思晴居然已經五十開外?華年實在是看不出的。若飛雖然看著也年輕,那年輕卻是她這個年紀的年輕,這洪思晴是吃了仙丹麼?華年納罕。
「我一直想,如果前段時間不是我出了事,我們會不會在一起一輩子。」洪思晴繼續說,「我反反覆覆在想,想一遍就恨他一遍。他是不會陪我終老的,他一直在等機會,對不對?」
洪思晴看著在問華年。華年卻知道她是在問她自己。華年不知如何是好,還好她真的不是要她的答案的,不用她回答就接著往下說了。
「前些時間出事的時候,我天天心慌慌的,夜夜睡不著。他一句也沒有問我,只是像平常一樣,勸我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我問他,我要是進去了你怎麼辦?他對我說,我等你出來。」洪思晴說到這笑了出來,「再精明的人,也抵不住說了一萬次的謊話,明明知道那是謊話,也會相信的。他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你知道,他是連公章和財務章都分不出來的,能做出什麼事?我就真的信了他,把公司轉到了他名下,我和他說,我要進去了,你幫我看著公司,等我出來。」
「你們法律上不是夫妻?」華年終於問了個問題,她所有的話的最大漏洞就在這裡。
洪思晴眯了下眼睛,點了點頭。
「沒做任何檔案?」華年繼續問。
「做了份代持協議,在我香港房子的保險箱裡。我後來真的進去了些日子。出來那天,他沒有來接我,我就知道不好了。後來我打他電話總是不接,我心裡其實有些確定了,只是不敢相信。我又去公司找他,才知道他居然已經將公司賣給了你們。我朋友給我出了主意,說這是詐騙,可以告他的。我這才去警方立案報了警。朋友們都說老家的警察可靠些,於是就想了辦法在老家立了案。你還是個小姑娘,不知道社會兇險,我有得是朋友給我想辦法,白道黑道,我拼了命,也不會讓欺負我的人這輩子好過。」洪思晴眯起眼睛看著華年。她眯起眼睛來的時候看著很像一縷冤魂,被她纏上了,就真的會終身不得安寧的吧。華年想。她是不是已經被她列為欺負她的行列?這綿裡藏針的威脅雖然聽著粗俗,卻是嚇得住人的。
還好這威脅華年十七歲時就天天聽人在耳朵邊說,如今雖然沒人天天說了,在夢裡卻還是經常能聽到。她這一輩子已經不得安寧,也不怕多她一個。華年想。
「既然做了代持協議,拿出協議書,這個事情就清楚了。」華年按照她自己的邏輯說話。
「如果有代持協議在,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事情了。」洪思晴的眼淚這時慢慢滿上了眼睛,「我一出來就去香港看了保險箱,裡面是空的,不要說代持協議,連我存的珠寶手錶都不見了。」洪思晴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我就是恨他這麼貪心,一點也不肯給我留下。你知道這家公司我怎麼做起來的嗎?是含著血咬著肉的,整整十年時間,我沒有放過假,大年初一都不休息的。」她抬起淚眼,看著華年,「這樣的人,你還要幫他嗎?」
華年被洪思晴打動了。她想起了若飛,想起她每天天矇矇亮離開家的背影,想起她每天夜半回家的腳步聲。上一代人的辛苦,華年看在眼睛裡,她懂。更何況,此刻洪思晴的淚眼真的是婉轉動人,那悽切是真的悽切,那悲情更是深沉的悲情。華年想,這淚眼連她這個同性都能打倒,必定柔化過無數男人的心。
華年支支吾吾一陣,落荒而逃。
走到外面,華年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她最近很少在這樣的傍晚時間在外面走動。五六點上海的春夏之交,微微還有些涼風,夕陽灑落在玻璃幕牆上,反光讓人一陣暈眩。華年一陣哆嗦,嚴重的黃昏恐懼症讓她加快了步伐,想盡快躲到鋼筋水泥下把自己遮掩起來。
電話響了,是miss周,「整個公司朋友圈都在發你今天干的事情。」
她又出了次名。華年苦笑。
「實在是不得已。」華年說。
「事先和法務聯絡過了?」miss周問。
「確認過了,法務那邊說這樣處理沒問題。」華年回答。
「你的辦法我倒是想不出的。」miss周說。
華年想這應該算是個誇獎。
「情急時想出的餿主意。」華年說。
「魏子辰還在裡面,你和法務聯絡下,儘快把他保釋出來。」miss周頓了頓,「我一會兒發給你這個case的資料,你看一下,以後你跟。」miss周說完掛了電話。華年一時沒領會miss周的意思,等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她剛剛有了來戰略投資部以後第一個可以經手的投資案。
一直期盼的事情突然來臨,華年卻沒有歡喜。她腦子裡閃過剛剛洪思晴的淚眼,都說成功要用眼淚去換,可這眼淚要是弱者的眼淚,這成功好像也就沒那麼有意思了。
華年匆匆在路邊叫了輛車,她現在只想好好回家睡個覺。這一天太長,好累。
「你就差在衣服上打補丁了,怎麼突然這麼大方?」樂寶聽說華年自己掏腰包給那天開車來幫忙的同事發紅包,實在是大吃一驚。
「要是能報銷早就報了,」華年說,「曲青青說這筆費用不知道該記在哪個賬上。」
「直接找miss周,我找機會幫你說說?」樂寶說。
「我就怕被她臭罵一頓。」華年說,「好不容易手上拿到個case,到時候別觸了她逆鱗,又給我收回去。」
「沒見過你這樣的,自己出錢買工作做。」樂寶嘆氣。
「我就是個賠錢貨。」華年也是十分懊惱。
「你這個case這麼棘手,你打算怎麼辦?」樂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