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年早些時候聽廣播裡說,人們都已經爭先恐後地去踏春賞花,大家早早起床,去趕這錦繡盛會,免得晚了在路上一堵,便遲到了。
樂寶和傑克的戀愛,如果算一場戀愛,從開始到結束,一共正好六十六天。
樂寶與方鴻之認識一個月後,幫華年交了半年的房租,搬走了。
搬家的前幾天,華年見到了她的新男朋友方鴻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標準的斯文俊秀。只是沒有未然好看,那個時候的華年還記得未然的樣子。樂寶笑呵呵地說,真是窮講究,眼鏡框也要買普拉達的。
樂寶提議一起去吃飯,方鴻之說好。他們去了在離華年打工鞋店兩個路口的那家西餐廳。華年以前和樂寶總是經過這裡,卻從來沒有進去過,當然是因為覺得貴。其實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餐廳,不過是一家全國連鎖的牛扒店,牛扒是用劣等肉渣拼起來的,一個套餐加湯加沙拉加甜點大約一件h&mt恤的價格。她們小城裡以前其實也開過這麼一家,剛開的時候騙了小城裡好多人。那個時候,洋玩意特別吃香,牛肉渣做的肉餅只要給取名某某牛排,就會立刻大熱。開始華年和樂寶經常排隊去吃。後來有一天,卻突然的,就不流行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倒了閉。當初華年和樂寶發現上海竟然還開著好多家這個連鎖店時,吃了一驚。其實,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便是上海,小氣起來比誰都小氣,包容起比誰都包容。
每次華年和樂寶經過這個店的時候,華年都會特別感慨,以前吃鮑魚嫌腥吃熊掌怕胖,現在居然對著個肉渣餅流口水。
路上他們經過路邊一個賣石榴的擔子。樂寶說想吃。方鴻之就與挑著那擔子的老農民討價還價。老農只穿了一件單衣,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又特別乾瘦,那擔子在他肩上,看著有一千斤重,壓得他直不起腰。
華年笑著說:「不還了,不還了。」
方鴻之說:「你不知道,我媽從小和我說這些路邊攤的人最可惡,向來缺斤短兩的,再不還價,要吃大虧了。」
華年和方鴻之初次見面,也不好再說什麼。
他們三個人走到了餐廳,方鴻之問服務員特別要了個視窗位坐下,說要看著風景吃飯。
看得出,方鴻之很愛說笑話,一頓飯他都在說笑話。美國留學時學校籃球隊的笑話,美國吃飯給服務員小費的笑話,美國半夜街上買黑酒喝的笑話。他說的話,一句要夾三個英語單詞,是漂亮極了的紐約腔,和他曬得均勻發亮的小麥色皮膚一樣漂亮,和他的棕色薄開司米毛衣一樣漂亮。華年和樂寶練了那麼久的英語倒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方鴻之的笑話每次還沒有講完,樂寶便開始笑,有時候笑得停不下來。到最後,華年只好跟著她一起笑。但很快華年真心地笑了,樂寶是真的喜歡方鴻之,這個男人迷住了她。
「我爸是個握手術刀的,我媽在四大會計事務所。我進四大,多虧了我媽老上司幫忙。」方鴻之說。
「他忙得很。」樂寶看著他笑。華年也笑。
那天華年吃得很飽,也沒有再擔心最後的買單問題,樂寶笑眯眯地看著方鴻之掏出錢包買了單,又笑眯眯看著他給服務員塞了五十元小費。樂寶悄悄給華年發了個訊息,「男人果然還是買單的時候最有魅力。」
華年拱手給她道喜。方鴻之簡直是夢中的王子,是專門為苦難女主角設的救贖,是黎明前破曉的那束晨光。
樂寶搬家那天,華年幫她整理行李,她帶她去看她的新房子。樂寶的新房子和方鴻之家很近,還是個一室一廳的酒店式公寓,足足要了她半個月工資。華年打量了下樂寶的新家,房子裝修傢俱上倒沒什麼,卻在窗簾沙發床罩子上下足了工夫,一式的深深淺淺的帶著珠串子的藍色天鵝絨。華年看得出,這是樂寶能盡的所有力氣。這淺藍是方鴻之最喜歡的顏色。樂寶說還要買了個大平板電視機把這房東的小彩電換掉,倒是可以去二手市場逛逛,又問華年要不要再裝個衛星電視,方鴻之平日裡時刻要看bbc新聞。
「他要看國外的新聞,沒個衛星電視不行。」樂寶說。
「國外新聞可以電腦上翻牆出去看,衛星電視貴,又不穩定。」華年建議。
「不行,鴻之在家裡看慣了衛星電視,來這裡每次還要翻牆出去看多不方便。」樂寶說。
「方鴻之的爸爸媽媽倒是開明,聽說衛星電視可以隨便看那種片子。」華年壞笑。
樂寶臉一紅,「他還在美國讀書時,他爸爸媽媽就給他買了新房子,三個房間呢,現在就給他一個人住著。」
「同人不同命,可惜咱家的金勺子彎了。」華年嘆息。
「是啊,哪裡有他這麼好命的人?生得好又長得好的。」樂寶也嘆息。
「我是說你!哪裡有你這麼好命的,找了男朋友生得好又長得好的。」華年笑。
樂寶搬走以後,週末不再出去玩,她經常會在週末的時候回來看華年。明明白天在一起工作的,可自從她搬家以後,還是覺得好像每天看不到似的。好長一段時間,華年都沒有再看到過方鴻之。樂寶說他很忙,在這樣的跨國企業裡工作,平日裡加班出差是家常便飯,週末還有兄弟聚會各種應酬。
「他這個洋鬼子,說週末是一定要和兄弟們出去喝一杯的。」樂寶說。
「這是哪門子規矩?」華年問:
「你可不知道,他說這是華爾街的規矩。」樂寶回答。
「正經有這樣的規矩?」華年不信。
樂寶說:「真真有的。workhard,playhard,他天天掛在嘴巴。他們那個行業都這樣。他說他們還是好的,四大服務的那些風險投資機構的人玩得才厲害,週末專門要包架飛機飛海島的。」
「我不信。」華年說。
「我信。」樂寶笑。
「每個週末消失的男朋友和傳銷集團一個性質。」華年說。
「你以前沒聽薇薇安說都市男女的交往自然有都市男女交往的規則,不多問不多想不多愛。」樂寶說。
華年嘆了口氣,問:「風險投資是做什麼的?」
「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方鴻之說他們是投行,和投資雖然只差一個字,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再問,他就說,和你說了也不會懂,每次這樣,我便要打他。」樂寶說著嘻嘻笑起來。
樂寶的這個笑容是華年記憶以來她最甜的笑容,比小時候看到漫畫裡最動人的情節時的笑容還要甜,是五月的蜜漿酒,酥麻麻地醉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