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媽為什麼給我取這個名字?于成龍問華年。不就想你考上重點考上名牌進個外企娶個美妞生個乖孫麼?華年笑。
那天遇到張天娜的事,華年一直沒有和樂寶提起過。
那天已經是初春,各路鮮花都已經被熱得爭相開出來,張天娜卻還穿著一身豐厚的鴕鳥毛,遠遠地走過來,像朵開過了季的繡球花。張天娜身邊站的男人換了個人,華年細看才分辨出來。張天娜也是好本事,哪找來這麼多同款貨!
華年半跪著彎下腰幫她試鞋子。張天娜的聲音從她頭頂飄過,「我記得你。你是樂寶的那個朋友,你叫什麼,華年?你怎麼還在這裡工作?你好姐妹都發達了,怎麼不帶帶你?」
華年抬起來,笑著看著她,「張小姐說笑了,什麼發達不發達的。」
「你不知道啊?樂寶找了個小富二代,還是在四大工作的。」張天娜說完轉身,對著和她一起來的男人說,「就是那個方鴻之現在的女朋友,那個樂寶,以前和她一樣,在這裡賣鞋的,我那時來買鞋子,對我那個殷勤哦。」
那個男的正在看手機,朝她含混點了個頭。看來這方鴻之是他們的熟人。
「方鴻之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的。」張天娜對那個男人的態度絲毫不在意,繼續對著他說,「寶寶,上次聽你說那個男的家裡做什麼的?不是自己開公司的對吧?給人打工的對吧?」
那個被張天娜叫寶寶的男人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然後藉口吸菸走了出去。
那男的一出去,張天娜對著華年的聲音就變了個聲調,「你可要小心那個樂寶。你知道她幹了什麼嗎?我和上個男朋友好好的,也不知道她使了什麼鬼,不過和她一起喝了個下午茶,過幾天就和我分了手。樂寶這人絕對不是個東西,她以前就想搶我男朋友,我後來好心和她再做了朋友,沒想到她又幹出這樣的事情。」
張天娜說這些話時,咬牙切齒得厲害,到最後,華年都怕她把牙齒咬碎了。看來這張天娜算是真恨上樂寶了。只可惜她口齒不伶俐,語無倫次的,罵人都不會。華年斷定這不是個思路特別清晰的人,於是不打算和她囉唆,直接打斷她:「張小姐,這雙鞋一千九百九十九塊,您要的話,我幫您包起來,這個碼子這個顏色最後一雙了,你不要我就給別人了。」
張天娜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華年,過了許久才點了點頭,和她說,「鞋子我要了。」
華年歡天喜地地把鞋子包好,肚子裡飛快地計算著賣出這雙鞋子她可以賺多少提成。
末了,華年送張天娜出門。張天娜又說:「你以為她有好果子吃?你去外面問問,她這樣的女朋友,方鴻之多得是,不過新鮮,過幾天就把她扔了,扔塊抹布一樣。」
本來華年一直是算了的,聽到這,她卻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她從小就招人妒忌。」
張天娜果然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期待這句話後面的秘密。
華年看著她靠過來的臉笑了笑,陡然提高了八度音調說,「你這樣的,只配在角落嫉妒張樂寶。」
張天娜眉毛立刻倒豎了起來,華年把鞋盒子往她手裡重重一塞,轉頭就往回走。
對,樂寶也姓張,她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姓,說是俗氣得很,偏偏姓了這麼大眾的姓。初中時她很羨慕隔壁班一個姓歐陽的女孩子,大家都歐陽歐陽地叫她,聽著便是女主角的樣子。
華年記得樂寶和她說過的,張天娜以前當眾問過她一個問題,你是姓弓長張還是立早章?
樂寶揚著笑容很認真地回答,我姓弓長張。
張天娜掐著嗓子尖叫了一聲,倒霉!怎麼和你這個鄉下寧一個姓?
張天娜家不在上海,卻很會說幾句上海話,她說她本來是上海人,父母是當年去插隊的知青,至於具體去哪插隊,一會黑龍江一會甘肅的,也說不大清楚。張天娜很是為她的這個出身驕傲,「鄉下寧」這三個字是時常要掛在嘴邊。
我們可以不喜歡自己,但不代表其他人可以踐踏。二十三的華年血氣方剛。
二○一二年的一個早晨,每個光翼集團員工的郵箱都悄悄地收到了一封來自總裁辦公室發出的郵件。光翼總公司投資發展戰略部門面對全公司進行內部招聘。
每天,光翼的員工們都要收到上百封的工作郵件,小到衛生間廁紙的採購大到市值上億的交易,都是通過收發郵件完成。這些密密麻麻的郵件龐雜而又瑣碎,支撐起光翼這個龐大企業的運轉。
喬治在華年來辦公室的第一天,就給了她一個用她名字做字首公司名字做字尾的郵箱。
怎麼感覺和公司在洞房?華年在心裡想。只是這想法當然是不敢說的,因為喬治當時正在嚴肅地教她來公司以後必須遵守的第一原則,那就是要隨時確認郵件。
所有的工作都要通過郵件交接,否則到時候沒犯錯也是錯,喬治告誡華年。
華年諾諾點頭。她是後來才漸漸明白這些郵件的好處。發出去的每封郵件都是你無法磨滅的痕跡,它能讓每個人工作時職責劃分清楚,錯誤難以推卸。華年一直感謝喬治第一天就對她鄭重告誡,讓她懵懵懂懂不明就裡時就養成了這個習慣,這個習慣在以後多次幫她渡過難關。
那天,收到這封總裁辦公室的郵件起初對華年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每個國慶五一春節,每個光翼的員工都會收到來自總裁辦公室發來的問候郵件,遣詞工整,語氣誠懇,讓人愉悅。以至於華年收到這封內部招聘郵件的時候,腦子的第一反應便是又要過節了。但馬上她就意識到這不是一封節日問候,這是比放假更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事,這是一封來自光翼唯一直接隸屬於總裁辦公室的部門——戰略投資部的招聘啟事。
戰略投資部要招人這個事情,不出一個小時,就成了辦公室的熱議話題。
「戰略投資部有什麼特別?」華年問于成龍。
「那是個高階別的部門。」于成龍回答。
于成龍的辦公桌離華年的辦公桌距離十二米,是喬治一個月前新招的影片剪輯師。于成龍比她大兩歲,上海人,準確地說,上海普陀區人。于成龍的回答華年並不滿意。每個部門對於他們部門來說好像都是高階別的。然而,她還是對於成龍微笑。她喜歡于成龍剛進去部門時對她的自我介紹。
于成龍說:「上海分為黃埔區人,靜安區人,普陀區人,閘北區人……我不上不下,普陀區人。」
「為什麼?」華年問。
「這你都不懂,」于成龍做出吃驚狀,「也難怪,你不是從小在這生活,我這可是在這裡水深火熱長大的。在我們這,以前分上只角和下只角的說法,上只角的人看到下只角的人,那簡直是要頭仰到天上去的。當然,最了不起的就是老法租界那一帶的,那簡直是宇宙的中心的中心。」
上和下又在這裡分出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