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王子

都市男女的交往自然有都市男女交往的規則,不多問不多想不多愛。

那一天,樂寶事先並沒有和她打招呼。華年事後一直在想,她是之前就想好那天干這事了,還是臨時起的意?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她們三個人只不過像往常一樣在華年家樓下吃個雞公煲。華年那天胃口好,多點了幾個佐菜,傑克就開始一邊嘟嘟囔囔一邊算價格。

「我外婆一直和我說,穿的可以差些,吃是一定要吃好的。哪有好人家虧待肚皮的?」華年說。

傑克冷冷一笑說,「好人家穿七浦路?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品位,就你這樣的,一輩子到頭都是打工妹。」

聽他說一句,華年的火就長一寸。華年讓服務員上來六瓶啤酒,在傑克面前擺了三瓶,在她自己面前擺了三瓶。她學著電視裡的流氓腔調對傑克說,「我就是個打工妹鄉下人,您高階您有品您是人中龍鳳,怪我平時看不到您的偉大,您要把這酒喝了,我就信。」

傑克陰陽怪氣:「哪裡學來的小癟三腔調?」

華年怒氣騰騰,正要回嘴。樂寶卻笑呵呵地叫來老闆,問是不是可以換個包廂。這家店雖小,卻有兩個小包廂,現在都空著,老闆做了個順水人情。

剛到包廂坐下,冷不防的,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樂寶搶過一瓶啤酒,咕嚕嚕仰頭就喝。樂寶並不會吹瓶子,啤酒花順著她的嘴角一直流到脖子,華年從沒有看到這樣的樂寶,十分心疼,就去搶瓶子。樂寶卻一手攔住她,一手繼續舉著啤酒瓶子往嘴巴里灌。華年聽到啤酒嘩啦啦往喉嚨裡倒的聲音,奔騰騰的,比金沙江還要悲壯。金沙江是華年以前聽若飛說起過的。若飛說那是她看過最悲傷的一條江,憤怒地奔流不息,沒有起點,沒有終點。華年想樂寶現在的樣子大概就是這樣的,憤怒地奔流,沒有起點,沒有終點。

樂寶一瓶子酒喝完,冷不防就把啤酒瓶子重重地敲在桌子上。一聲巨響,把傑克驚得臉煞白。

過了好一會兒,傑克才說出話來,「別給我做出這樣一副樣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做的好事!」

樂寶看著她笑,「你倒是說說,我做的什麼好事?」

傑克站起來,指著樂寶的鼻子,尖著聲音叫:「你對得起我伐?你和乾的那些事!」

「我對得起你伐?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這幾個月我供你吃供你穿,還陪你睡,你倒是說說,我還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樂寶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沒有任何的起伏,華年甚至都看不到她嘴唇張開或者閉合。

傑克哆嗦著,卻還只是問:「你說,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到什麼地步?」

「這和你有關係?」樂寶又是一笑。

「你這個婊子,婊子!怪不得你什麼都肯,就是不肯對外公開我們的關係。」

傑克張牙舞爪,然而這張牙舞爪卻是被人一眼就看穿的虛張聲勢。樂寶對著華年笑了一笑。

「如果我是婊子,你連做婊子的資格都沒有,你明白自己是什麼人。還記得嗎?我只不過和你說了句,我這樣的外地窮人家配不上你,你就立刻和我說我們的關係最好不要公開。」樂寶說。

「原來你早就想好了,你好惡毒。我現在就去把我們的關係告訴所有的人,我要毀了你,立刻毀了你。」傑克再一次尖叫。

「好啊,你去!你看誰會信!我們有一起拍過一張照片?公開牽過一次手?別忘了,平時在公開場合是你對我避之唯恐不知,是你不私下帶我去你的任何一個朋友聚會,是你覺得聊天記錄不安全,自己刪了,還逼著我也刪了。」

傑克頹然垂下肩膀,身上那虛張聲勢的鬥意已經無影無蹤。

樂寶冷冷地說:「還不走?」

傑克拿起包,朝店門口走去。

樂寶卻突然喊住他,學著華年的腔調說,「你要是個男人就把單買了。」

傑克最終還是沒有買單。他走了以後,華年和樂寶對視了一眼。華年以為她還在笑,可她臉上卻已經冷成凜冬。樂寶大口大口地吃著面前鍋子裡燒著的滾燙的蟹肉棒大白菜。華年看著她吃。

樂寶張了好幾次口,才發出了聲音:「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華年看著她點頭。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那你來說。」樂寶賭氣似地摔了下筷子。

「你早就想把傑克甩了。今天晚上你是最後一次和他吃飯,你早就想好了不會讓他好過,沒想到他自己先鑽了進來,把臉送上來給你打。」

樂寶看著華年,嘴角牽動了幾次,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你交到真正的男朋友了。」華年低頭,「你不要在酒吧那種地方找一個男人,你知道那裡找到的男人絕對不可靠,你一直和那些女孩混在一起,酒卻越喝越少,這是因為她們和你熟了,不再逼你喝酒,於是你機會也就越來越多。而傑克就是你在這裡面抓到的最好的機會。他虛榮又勢力,主要是他還很笨,三十多歲了還穿得小丑一樣到處混也不覺得丟人,你和他在一起,以你的名聲,即使你們稍微親密些也不會有人懷疑。而他……」

「而他卻可以帶我去那些我夢寐以求要去的地方。」樂寶接過華年的話,她的聲音沙啞間帶著種奇異的尖銳,「我要去那種可以正式認識男人的地方,我不要和那些女孩子一樣,像破布一樣被男人玩一玩就甩掉,你看到的,酒吧裡的那些女孩,被他們一個個人傳過去,最後天天站在那笑,都沒人看一眼,比小姐還不如。但華年,你看,我和她們不同,我做到了。他叫方鴻之,很好聽的名字吧?」

樂寶在說到方鴻之這個名字的時候,她的眼睛熱切地盯住了華年。華年立刻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生怕慢一秒鐘,便會讓她難過。

「他英文名也很好聽,叫,我認識他的時候問他,你為什麼用字母做名字啊?他和我說,在國外,只有貴族才用字母做名字呢。對了,他美國留學回來的。你猜?他現在做什麼工作?他是在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做會計的。你聽過四大嗎?在四大里三十五歲前年薪就能過百萬。他現在才二十八歲。他長得也挺高,一點也不難看,我覺得比未然還要好看點。我們現在感情還不穩定,等過段時間,過段時間我就帶他來見你,我讓他請你吃好吃的,他可大方了,真的。」

樂寶說一句,華年便跟著她點一下頭。華年想,只要樂寶覺得幸福,她便也應該覺得幸福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樂寶越說越多,她的腦子越空。幸福虛無縹緲,痛苦卻真切在眼前。

「華年,你知道嗎?這就是我的新世界。我的新世界開啟了,總有一天也要帶你走進來。」樂寶說。

親愛的樂寶,這便是你的新世界麼?華年好想問她一句值不值得。可那天晚上她們一起喝到天微微亮,喝到華年神志不清,這句話她還是沒有問出口。她只是拉著樂寶,一邊笑一邊鬧,把她們從小到大會唱的歌全部唱了一遍。

初春上海的夜晚,空氣還是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