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不會享

媽媽到哪去了?嗚咽時媽媽在嘴裡,買東西時媽媽在錢袋裡。

若飛給華年填志願那天,華年問若飛,不上清華,以後還有什麼出息?

沒什麼大不了的。以前都是嚇你的。這世上沒有一次定生死的事情。若飛笑著回答。那時若飛這樣的一反常態讓華年很吃驚。那次若飛沒有嘲笑華年的清華夢,若飛笑了。若飛的這個笑容很複雜,又溫暖又傲慢,是電影裡神奇女俠才有的那種笑容,是這世間再也沒什麼困難她看得起的那種笑容。這笑,讓華年的心安定了下來。

杜家的人沒這樣就服輸的,若飛說,你外婆這輩子被打趴下多少次,哪次服過氣?你媽媽我三十五歲創業,失敗了不還是再來過?人生還長,服氣就輸了。

人被圈在方圓間,漸漸也成方圓。方圓里長出的那隻角,迎風而長,勢不可擋。憑什麼一次定我生死?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這個世界憑什麼就幫我望盡了一生?華年在她少女的日記裡寫下了這句話。

一切還是從很熱的那天開始的。那天天很熱,若飛卻還是拿出了甜酥酥的蜜沉沉。若飛跑過來抱起華年,放在腿上,華年扭動了下身體,她已經十歲。若飛呼著酒氣枕在華年的頭上,用帶著軟綿綿蜜意的聲音哄著,這是哪家的小孩,這麼傻,一定不是我生的。

外婆被華年的哭聲驚動,從裡屋出來,哼了一聲,是你傻還是她傻?有福不會享。

若飛沒有吭聲。

那時,若飛因為單位倒閉已經閒在家裡有段時間了。若飛這樣的人物做生意,如果那個時候的華年是現在的華年,應該是會十分吃驚的。從華年長大成少女開始看一些哲學書籍,假裝著對人生有深刻思考的時候起,就一直想著,若飛的人生也許就是從她這一個決定開始有了大變化的。只是那個時候的華年並不知道,若飛的女兒,她杜華年的人生也隨著若飛的這個決定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誰都阻止不了若飛,她在小城最熱鬧的一條街租了一個店鋪,兩個月以後開業了。

自從若飛做生意後,陳老闆和若飛便搬離了外婆的家。他們帶著華年搬到一個公寓裡獨住,一副要自立門戶的意思。這家小公寓是當年陳老闆老單位分配的宿舍,一直空著沒人住,房子很小,只兩個挨著的睡覺的房間,團團一轉身就到底了,窗戶也沒有個正經的,屋子裡日夜都黑濛濛一片。

若飛越來越忙,華年經常聽到陳老闆一邊給她端洗腳水一邊嘮叨著叫她別這麼累,陳老闆沒其他好處,就是這點好,雖然終日在外閒逛,每個傍晚卻總準時回家給若飛做好飯打好洗腳水。

若飛自從做生意以後,變得很能吃,陳老闆每次喊華年給若飛打飯,若飛總要說壓實些。華年有次上學路上看到若飛,和搬運工一起踩著幾噸重的三輪車。華年聽陳老闆說,她現在一個人能卸一卡車的貨。陳老闆時常笑她,這會子是練出了豬的飯量牛的力氣。陳老闆說什麼,若飛總不睬他,她每次都急急吃完飯,就起來洗碗洗衣服擦地板。陳老闆雖然做飯,卻不做其他家務。在華年的家鄉,男人洗碗洗衣服擦地板是要被笑一輩子的。

若飛被外婆養出的青蔥嫩手,不久便長了繭,時常要華年拿針幫她挑水泡。華年經常看到若飛這時會疼得額頭出層汗,細細密密的,晶晶瑩瑩的。

關於仙女若飛的回憶裡,除了那雙曾經的青蔥嫩手,華年還記得她更小些時看到的若飛。她總站在窗前看遠方的江水,微光照射在若飛背影上,及腰的長髮散下,沉靜而又美麗。若飛的那頭長髮是華年從小的夢想,她總想著有一天她是不是也會有這樣盈盈一頭長髮,那是童話裡海公主的珍寶。

可有一天,若飛居然把自己長到腰際的頭髮剪了,一點都不留情的,只在頭上留下個短短的一寸烏青,頭皮清晰可見。若飛剪完頭髮第一天回家就把華年和陳老闆嚇得不輕。陳老闆大笑,說自己原來娶了個男人回家。

若飛不理會。她把剪下來的長髮藏在當年她結婚時用的龍鳳茶盤裡。

若飛卻不怕任何取笑。自己剃了頭也罷了,竟又硬逼著華年也剪掉了快到胸口的長髮,顯然是嫌華年的頭髮給她惹麻煩。華年又哭又鬧了好幾個小時,終於是沒有結果,只好抽搐著坐到了理髮店的椅子上,想著以前帶她去燙芭比捲髮的媽媽到哪去了。

媽媽到哪去了?嗚咽時媽媽在嘴裡,買東西時媽媽在錢袋裡。

媽媽哪裡也沒去,媽媽在家裡。只是媽媽變成了說一不二的媽媽,媽媽成了男人婆樣子的金剛芭比。

都說華年生得像陳老闆,長著長著卻越看越像若飛,拿起主意來,天王老子來勸都沒用。

然而,華年還是看著若飛填好了志願。

華年想起那個在家裡的若飛,不知道現在誰幫她拿著針挑水泡,水泡密密麻麻的,可得細著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