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養兒子都沒有你養男朋友這麼辛苦,只是你用的是我的血汗錢。」華年說。
沈妙音指著華年的鼻子,氣得發抖,一時卻找不到詞語回敬她。
「一輩子沒罵過人,罵起人來便用了一輩子的功力。」事後,華年和樂寶這麼說。
樂寶卻還覺得不夠,只說,就應該指著鼻子罵她忘恩負義。忘恩負義這四個字華年當時不是沒有想到,只是她始終沒說出口。誰又真的是承了誰的恩?華年清楚,對她來說,半年前幫助沈妙音出那個主意不過是舉手之勞,這幫助在華年看來,與她和她情義多深無關,只與她對她的同情多深有關。沒資格說的話,華年便不說。
華年去搬家的那天,沈妙音把華年的行李從視窗扔了出來。衣服,書本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小物件們漫天飛散在空中。華年看呆了,有那麼一瞬,她竟然覺得這刻才是她這段時間生活最精確的定格鏡頭。這些廉價的毫無美感的與她生活卻最息息相關的東西,也在這一刻有了獨屬於它們的最完美的詩意,彷彿它們的存在便只是為了這一刻而已。
樂寶叉著腰站在那罵:「什麼東西?你也就配住這裡。」
沈妙音也叉著腰站在那罵:「什麼東西也比你這個東西好。忘恩負義也算東西?」
忘恩負義這四個字華年忍住了不用,如今卻居然被沈妙音用了,華年始料未及。而更讓她料不到的是,沈妙音居然對樂寶也不客氣起來。都說女孩子長大隻因為一個男人的,看來這個真理又一次被驗證了。
沈妙音在視窗又罵了幾句,大約還覺得不夠,蹭蹭從樓上跑下來,往樂寶和華年面前一站。華年手心都要出汗了。她看沈妙音那身量足足比她和樂寶高了一個頭,體型足足又有兩個她們加起來那麼大,那氣勢更是怎麼看,都比寺廟裡的四大金剛還要威武。她和樂寶哪裡是她對手?
華年草草撿起零落一地的東西,把氣紅了臉的樂寶連拉帶拽地拉走了。
華年和樂寶的新家是她們在網上找的一家酒店公寓,雖然只有一室一廳三十五平方,卻因為離上班的地方有直達的公車,又有基礎的裝修,浴室裡廚房裡貼的都是瓷磚,樂寶很滿意,當場便交了定金。
樂寶幫華年搬完家後,叫華年幫她一起去搬家。說起來,這是華年到上海後第一次去樂寶的家。
這次會不會見到樂寶爸爸,華年想。
華年到上海以後就沒有見過樂寶爸爸,陳老闆送她來上海的時候,他也沒有出現。華年曾經好幾次問過她爸爸怎麼樣,也好幾次想去樂寶家裡玩,可樂寶卻總是會挑個其他話題,搪塞過去。幾次之後,華年再蠢也明白了樂寶是不想說,於是便不再問了。
樂寶領著華年走在一條弄堂裡。那是一個極其窄的小弄堂,歪歪扭扭的,四周傳來的尿騷味讓華年皺起了眉頭。
樂寶拍拍華年說:「上海房子很貴,你知道的。」樂寶說這話時的聲音很輕,這聲音刮過華年的心尖,微微的疼。
小弄堂看著不深,卻著實要拐好幾個彎,好不容易走到了最深處,華年看到一個破舊的小房子,外面的磚頭已經鬆鬆垮垮了,在上海十二月入骨的冷風裡,看著隨時便要支離破碎。華年看到樂寶在這站住,就以為是這了,於是伸手去推那道鏽漬斑斑的門。樂寶一把攔住她,拖著她走到那房子旁邊用塑膠隔板搭著的一個棚子前。華年愣了一下,才明白這個棚子才是樂寶的家。
華年咬了咬牙,儘量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表情來。華年想起若飛說過的話,若飛說,騾子牽到沙漠也變不成駱駝。
樂寶掏出鑰匙開了門,房子裡立刻衝出來一股子刺鼻的酒精混合著嘔吐物的味道。華年從小便對味道十分敏感,她一直以為未然寢室的味道是極限了,可沒有想到世界上還有比那更讓人作嘔的。
華年再次用力咬住牙齒,「叔叔不在家?」
「就是故意挑個他不在的時間。」樂寶說。
華年立刻知道說錯了話。她已經明白,樂寶不想讓她見到她爸也是應該的,這樣的境地。還好她家也是如此悽慘,她們一個五十步,一個一百步,誰也沒有資格笑話誰。
樂寶讓華年坐。這不過二十平米的地方,擺著兩張床墊子,當中用一個花布簾子隔開。華年猜裡面一張被子疊得齊齊整整的床是樂寶的。於是華年一屁股坐到了那張整齊的墊子上。樂寶也坐了下來,她拿起床墊子上的幾隻粉色hellokitty中的一隻,一邊搖晃著一邊對著華年笑,「你看,我還帶著你送我的hellokitty呢。」
這地方雖然小,樂寶指揮華年東指揮華年西,也著實整了半天時間,樂寶的衣服裡裡外外理出來居然裝了滿滿一大隻編織袋,另外還有她心愛的那些小寶貝們,一些花花草草啊玩偶啊什麼的,又滿滿整理了一大袋子。
整理完了,她們實在捨不得叫計程車,又原路等了公交車換了幾次才到她們新租的那個公寓。當她們扛著這兩大袋子東西到新家時,腳才剛踩到地板便躺了下來。還好出門前,她們一起把地板洗得乾乾淨淨的。如今她們的這場辛苦也總算給了她們回報。
華年躺著,聞著這個嶄新房間裡特有的清新的芬芳,是小時候她們推開家裡房門時那種熟悉的味道。華年轉過身,看到樂寶汗流浹背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樂寶也笑了。
笑著笑著,她們就睡著了。
那一覺,她們睡得很沉很沉。
醒來後,華年推開窗戶,清風徐來,她心情大好。
她笑著對樂寶說:「總有一天,上海會徹底取締群租房的。」
樂寶說:「那你還給她出這個主意,你真壞。」
「應她一時之急,有什麼不好的。」華年笑,「本來我想過段時間等她多存點錢後和她說,國外有個共享辦公共享公寓的模式,許多事情看著不登大雅之堂,實際上成規模成系統合理管理後都是門正經的好生意。賣糖水都能賣成可口可樂,沒有做不大的生意,只有做不大生意的人。」
樂寶敲敲華年的頭:「華年的主意!這輩子不敢得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