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理健康

多年來,心理疾病呈現「全球化」趨勢。新冠疫情使情況進一步惡化,未來也難見起色。2020年5月,有心理學家刊文稱,新冠疫情對心理健康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影響。sup/sup這番觀點似乎得到了同行的普遍認可,其中當然也包括那些我們與之交談過的心理學家。

與生理疾病患者不同,心理疾病患者內心往往藏著非專業人士肉眼看不見的創傷。心理健康專家發現,心理健康問題在過去10年出現爆發性增長,從抑鬱、自殺到精神錯亂、成癮性疾病,不一而足。2017年,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全球憂鬱症患者已達3.5億人,並預測到2020年憂鬱症將成為僅次於缺血性心臟病的全球第二大疾病,到2030年將升至第一。同年,美國疾病預防與控制中心估計超過26%的美國成年人受憂鬱症困擾,大約每20人中就有1人出現中度到重度症狀。該中心還估計,美國在2017年有25%的成年人罹患心理疾病,近50%的人一生中至少會患一種心理疾病。sup/sup其他大多數國家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數佔比和趨勢大多與此類似,但可能沒有這麼嚴重。此外,職場心理健康已成為企業不可忽視的重要問題。由工作引起的壓力、抑鬱、焦慮不斷蔓延,日益嚴重。例如,2017—2018年,英國人因健康問題損失的工作日中有一半以上(57%)就是由壓力、抑鬱和焦慮所致。sup/sup

新冠疫情給我們許多人烙下了經年難愈的心靈創傷。在疫情暴發的最初幾個月,我們極易落入可得性偏差和顯著性差異這兩種心理捷徑的圈套,以至太過關注或糾結於疫情及其危險性。(可得性偏差使我們在評價某件事情時依賴腦海中最先浮現的例子,顯著性偏差則使我們傾向於關注那些更突出或更具情感衝擊力的事物。)幾個月以來,有關疫情的新聞鋪天蓋地,幾乎無一例外全是負面訊息。媒體無休止地報道死亡人數、感染病例等不容樂觀的訊息,再配上震撼人心的圖片,肆意刺激人們的集體想象力,導致我們對自身及親人安危的擔憂瘋狂滋長。這種恐慌氛圍對我們的心理健康產生了嚴重影響。此外,被媒體放大的焦慮情緒還會一傳十、十傳百,四處蔓延。受上述因素影響,疫情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一場現實悲劇:人們或是因收入縮水和工作不保而在經濟上備受打擊,或是因家庭暴力、強烈的孤立感和孤獨感、無法體面送別逝去親人而在精神上飽受折磨。

人類本質上是社會性動物,陪伴和社交是我們人性的重要組成部分,一旦缺失,我們的生活將被徹底打亂。封禁措施和社交隔離會對社會關係造成極大破壞。疫情隔離期間正是我們最需要社會關係的時候,而社會關係的疏遠加劇了焦慮情緒的擴散。在這一特殊時期,我們不得不避免握手、擁抱、親吻等傳統禮節,孤立感和孤獨感油然而生。目前,我們仍不知自己能否完全迴歸疫情前的生活,更不知恢復常態的那一天何時才能到來。在疫情的任何階段,特別是在隔離末期,即使急性壓力期已經過去,我們仍可能出現精神不適,心理學家將其稱之為「四分之三現象」。sup/sup例如,極地科考人員和宇航員在長期與世隔絕後,往往會在任務快要結束時出現緊張等心理問題。如今因為疫情,發生在他們身上的這一現象變成了全球性的問題,對我們的心理健康造成極其嚴重的影響。第一波疫情已經基本得到控制,但我們仍在擔心另一波疫情是否將會到來,這種負面情緒可能會滋生集體性的痛苦。很多以往再正常不過的活動無法開展,連制訂計劃都不可行(例如探訪國外的親友、提前做好大學下學期的規劃、找份新工作),我們因此失去了許多應有的樂趣,這可能會讓我們感到迷惑和沮喪。許多人在封禁解除後的頭幾個月裡,還將為一系列兩難選擇而緊張不安。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是否安全?前往喜歡的餐廳是否冒險?前去看望年邁親友是否合適?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很多人(特別是那些年老者或體弱者)在面對這些日常決定時將被恐懼支配。

在本文撰寫之時,疫情對人們心理健康的影響還無法粗略量化或評估,但我們仍可預知大致趨勢,主要包括以下五點:(1)憂鬱症等心理疾病患者將日益受到焦慮情緒的折磨;(2)社交隔離措施會導致心理健康問題惡化,且措施解除後影響仍將持續;(3)失業造成的家庭收入下降將使很多人絕望至死;(4)疫情期間,家庭暴力和虐待事件將不斷增加,婦女和兒童尤受其害;(5)兒童等弱勢群體,即那些需要照顧、在社會經濟地位上處於弱勢或因身患殘疾而需特別關照的人群,將更易遭受更多精神困擾。以下為一些詳細情況。

在疫情暴發的最初幾個月出現了心理問題激增的情況,在後疫情時代這種情況還將惡化。2020年3月,時值新冠疫情暴發初期,有研究團隊在《柳葉刀》上發表了一項研究,發現防疫隔離措施會引發一系列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包括心理創傷、惶惑和憤怒。sup/sup雖然很大一部分人不會因此患上最為嚴重的心理健康疾病,但他們必然會遭受不同程度的壓力。首先,那些容易患上心理疾病的人會因封禁、隔離等讓人憋悶的防疫措施而面臨更嚴峻的心理挑戰。有些人能經受住疫情的考驗,但對於某些人來說,抑鬱或焦慮情緒可能會愈演愈烈,甚至發展到極其嚴重、急需臨床治療的地步。疫情還使許多人首度出現躁狂症、憂鬱症和其他精神疾病引發的嚴重情緒障礙。其誘因都與疫情和封禁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例如孤立感和孤獨感、對染病的憂懼、失業、喪親之痛以及對親友的擔憂等。2020年5月,英格蘭國民醫療服務體系心理健康臨床主任提請一個議會委員會注意這一問題。他稱:「一旦封禁解除,人們對心理健康服務的需求將‘顯著’增加,一些患者在未來多年都需要心理創傷治療。」sup/sup其他國家的情況恐怕也將大同小異。

家庭暴力事件在疫情期間有所增加,不過因為隱而不報的情形仍比較普遍,所以很難統計確切的增長資料。但毋庸置疑,焦慮情緒和經濟的不穩定性共同促成家暴事件數量攀升。封禁措施為家暴多發創造了「天時地利」的條件:受害者因為隔離無法與朋友、同事和其他家人見面,不得不與施虐伴侶(這些人往往更易受到壓力刺激)朝夕相處,整天被其監視,很難甚至根本無法逃跑。這些條件助長了現有的虐待行為,使受害者及其子女幾乎找不到任何出門喘息的機會。據聯合國人口基金預測,按封禁期間家庭暴力增長20%計算,封禁期如按3個月計算,其間將增加1500萬起家暴事件,6個月將增加3100萬起,9個月將增加4500萬起,1年將增加6100萬起。這些數字是涵蓋了全球所有193個聯合國會員國的預測結果,如與已披露的資料對照,可以看出性別暴力的漏報、瞞報問題有多嚴重。總而言之,封禁期每增加3個月,性別暴力事件就會增加約1500萬起。sup/sup家庭暴力在後疫情時代的變化趨勢尚難預測。艱苦條件將導致家暴更易發生,但這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各國如何抑制家庭暴力,即如何加強防護、社會服務和關懷,以及如何應對因疫情增長的暴力行為發生率。

在本節的最後,我們還想探討一個問題:視訊通話是否有損心理健康?這個說法看似缺乏科學依據,但在當前線上會議盛行的時代頗具現實意義。在封禁期間,視訊通話對許多人來說是個人和事業的救命稻草,使我們能夠保持人際交往、異地戀愛以及與同事的聯絡。但視訊通話也引發了精神疲憊的現象,即我們常說的「zoom疲勞」,不管用哪種影片軟體都會如此。在封禁期間,所有人通過螢幕進行影片交流,相當於進行了一次新的大規模社會實驗。我們發現,人腦難以進行虛擬互動,有時甚至會因此產生不安情緒,尤其是當虛擬互動差不多「壟斷」一切職業和人際交流時,情況會更加嚴重。人類是社會性動物,對我們來說,通常在現實社互動動中發生的許多微小的、往往是非言語的細節,對溝通和相互理解至關重要。當我們與他人面對面交流時,我們不僅關注對方所說的話語,還密切留意他發出的眾多非言語訊號,這些訊號有助於我們理解對方。例如,他的下半身是面朝我們,還是轉向另一側?他的手在做什麼?他的肢體語言總體給人什麼感覺?他的呼吸如何?視訊通話使我們無法對這些帶有微妙含義的非言語訊號進行解讀,迫使我們只專注於對方的話語和麵部表情,而面部表情有時會因影片畫質而失真。在虛擬對話中,我們不得不保持長時間的眼神接觸,這很容易產生壓迫甚至威脅意味,特別是對話雙方為上下級關係時,更會如此。如果使用影片介面的「畫廊」檢視,這一問題還會更加嚴重。太多人顯示在同一檢視中,可能會對我們大腦的中心視覺造成負擔。人腦有一個閾值,人數太多,超過這個閾值,我們就會一時看不過來。心理學家稱之為「持續性區域性注意力」,這就好像我們的大腦在嘗試同時處理多項任務,結果當然是徒勞無功。在通話結束時,由於枉費工夫地不斷尋找非言語訊號,我們的大腦已經完全不堪重負,因此感到筋疲力盡、灰心喪氣,而這又會對我們的心理健康產生負面影響。

新冠疫情導致更多人遭受更多樣、更嚴重的心理健康問題。如果沒有此次疫情,很多人可能短期內本不會出現這些問題。總之,新冠疫情加劇了(而不是修復了)心理健康問題。然而,與疫情在其他許多方面的影響一樣,心理健康問題的加速蔓延,也促使公眾進一步認識到此類問題的嚴重性。心理健康是影響人們生活滿意度最重要的一項因素sup/sup,早已引起決策者的注意。在後疫情時代,心理問題可能已經得到應有的重視,這可以稱為一次至關重要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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