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概念框架——當今世界的三大特徵

簡單而言,複雜性可定義為我們不理解或難以理解的東西。至於複雜系統,心理學家赫伯特·西蒙給出的定義是:「以非簡單方式相互作用的大量要素組成的系統。」sup/sup複雜系統的特點通常是:組成系統的要素間缺乏明顯的因果聯絡,使之幾乎無法預測。在內心深處,我們會意識到系統越是複雜,就越可能出錯,也越可能發生意外或異常並向外散播。

複雜性大致可用三個因素衡量:「第一,系統中的資訊量或成分的數量;第二,資訊或成分間的關聯性,即互動響應的動態變化;第三,非線性影響(非線性要素通常被稱為‘臨界點’)。非線性是複雜性的關鍵特徵之一,它意味著系統中只要有一個成分發生變化,就會對其餘部分造成令人驚訝的嚴重影響。」sup/sup基於這個原因,大流行病的研究模型往往會產生多種不同的結果:哪怕針對模型中一個成分的假設存在差異,都會對最終結果造成顯著影響。人們聽到的「黑天鵝事件」「已知的未知」「蝴蝶效應」,便是非線性在發生作用。因此,我們將複雜性與「驚訝」「動盪」「不確定性」聯絡在一起也就不足為奇。試問,在2008年有多少「專家」預料到源自美國的住房抵押貸款證券會使全世界的銀行陷入癱瘓,並最終導致全球金融體系瀕臨崩潰?在2020年最初幾周,又有多少決策者能預見到一場大流行病會嚴重衝擊全球若干最完善的衛生系統,並使全球經濟遭受如此重大的損失?

作為複雜的自適應系統,大流行病包含許多不同成分或資訊片段(如生物學或心理學),系統行為受到企業、經濟政策、政府幹預、醫療政治或國家治理等變數的影響,因此也應當被視為能適應情況變化的「動態網路」。其不同成分相互作用,形成兼具複雜性和適應性的系統,而非一成不變的靜態構成。其複雜性表現為:該系統有如相互依存、相互關聯的「翻花繩遊戲」。其適應性表現為:「行為」由節點(如組織、人類—我們!)之間的相互作用驅使,遇到壓力會陷入混亂或「難以管控」。(例如,我們會適應隔離的常態嗎?大多數人能遵守規定嗎?)管理複雜的自適應系統(在新冠病毒案例中對應著疫情防控),需要在學科之間及學科內不同領域間持續開展大量即時、不間斷的協作。此處僅舉一個簡化的例子:遏制新冠病毒蔓延需要全球監測網路(新疫情一旦暴發就能立即被識別)、全球多地實驗室(迅速分析新毒株並制定有效的治療方法)、大規模資訊科技基礎設施(幫助社群進行有效準備和應對)和科學協調的政策機制(高效執行相關決策)等。重要的是,在應對大流行病時,每一項單獨措施都很必要,但若不與其他做法相結合,效果將差強人意。可見這一複雜自適應系統的整體遠大於各部分之和。系統的有效性取決於整體的運作情況,而系統的能力則受制於其中的短板。

新冠疫情表現出複雜自適應系統的所有特徵,因此被許多專家錯判為黑天鵝事件。但實際上,這是一起白天鵝事件。納西姆·塔勒布在2007年出版的《黑天鵝》一書中對「白天鵝事件」有過明確定義:確定性極高且最終會發生的事。sup/sup確實如此!多年來,世界衛生組織、世界經濟論壇、流行病防範創新聯盟(成立於2017年達沃斯年會)等國際組織和機構以及比爾·蓋茨等個人,一直警示人們暴發大流行病的風險,甚至明確指出:第一,它將出現在人口高度密集的地方,這些地方因經濟發展,人類與野生動物共同生活;第二,它將藉助人類的出行和貿易網路,悄然快速傳播;第三,它將突破防範措施限制,擴散至多個國家。後文中將提到,正確描述並理解大流行病的特徵至關重要,因為這就是造成各國應對差異的根源。許多亞洲國家之所以能迅速應對,緩解疫情影響,正是因為它們在後勤和組織上做好了準備(借鑑了防控「非典」的經驗)。相比之下,許多西方國家沒有做好準備,在疫情衝擊下損失慘重——黑天鵝事件的錯誤觀念在這些國家傳播最廣,這絕非巧合。然而,我們可以斷言,這場大流行病(發生機率大、後果嚴重的白天鵝事件)將陸續通過二階、三階、四階甚至更多階效應,觸發許多黑天鵝事件。當失業率飆升、企業破產、一些國家瀕臨崩潰引發多階效應並帶來一連串後果時,我們很難預見這一反應鏈條末端最終會發生什麼。這些後果本身並非不可預測,卻有可能與其他風險疊加,導致禍不單行,讓我們措手不及。綜上所述,大流行病本身並不是黑天鵝事件,但其帶來的某些後果有可能招致此類事件。

本節的基本觀點是:複雜性限制了我們對事物的認知和理解;隨著複雜性日益增加,政治家及廣大決策者做出明智決策的能力確實可能受到影響。亞美尼亞總統阿爾緬·薩爾基相出身理論物理學家,在提出「量子政治」這一說法時表達了上述觀點。他闡述了後牛頓物理學的古典世界如何讓位於量子世界,前者以線性、可預測,甚至某種程度的確定性為特徵,後者具有高度互聯性、不確定性和複雜性,並根據觀察者所處位置而改變。這種說法讓人想起量子物理學對萬物運作方式的解釋,被認為是「我們對構成物質的粒子的本質及粒子間相互作用力量的最準確描述」。sup/sup新冠疫情的暴發使得量子世界的特點暴露無遺。

mahbubani,kishore,thegreatconvergence:asia,thewest,andthelogicofoneworld,publicaffairs,perseusbooksgroup,2013.

worldeconomicforum,theglobalrisksreport2020,insightreport,15thedition,rg/docs/wef_global_risk_report_2020.pdf.

whartonuniversityofpennsylvania,riskmanagementanddecisionprocessescenter,「theostrichparadox:whyweunderpreparefordisasters」,issuebrief,may2018,rtondu/wpcontent/uploads/2019/03/ostrich-paradox-issue-brief.pdf.

wagenaar,williama.andsabatod.sagaria,「misperceptionofexponentialgrowth」,perception&psychophysics,vol.18,1975,pp.416–422,https://link/article/10.3758/bf03204114.

cdc,「2019-2020u.s.fluseason:preliminaryburdenestimates」,v/flu/about/burden/preliminary-in-season-

johnshopkinsuniversity&medicine,coronavirusresourcecenter,「covid-19dashboardbythecenterforsystemsscienceandengineering(csse)atjohnshopkinsuniversity(jhu)」,24june2020.

simon,herbert,「thearchitectureofcomplexity」,proceedingsoftheamericanphilosophicalsociety,vol.106,no.6,1962,pp.467-482.

malleret,thierry,disequilibrium:aworldoutofkilter,bookbaby,2012.

與確定的白天鵝事件相反,黑天鵝事件十分罕見、難以預測(非基於機率)且後果嚴重。直到17世紀末荷蘭探險家在西澳大利亞發現黑天鵝之前,人們都認為這種天鵝不存在,因此人們將這類事件稱為「黑天鵝」事件。

webb,richard,「quantumphysics」,newscientist,n.d.,/term/quantum-phys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