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概念框架——當今世界的三大特徵

相互依存、瞬息萬變和錯綜複雜成為塑造當今世界的三大主流特徵,宏觀層面大重構的程式也將在這一背景下開啟。無論你是誰,無論你身處何地,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這些特徵的影響。

_相互依存

如果只用一個詞概括21世紀的本質,無疑就是「相互依存」。「相互依存」是全球化和技術進步的結果,究其本質,可將其定義為系統要素之間彼此依存的態勢。過去幾十年裡,全球化和技術發展突飛猛進,一些權威人士宣稱:當今世界已經處於「超級互聯」狀態(相互依存狀態的極端變體)!在現實中,這意味著什麼?簡單而言就是,世界已經「連線在一起」。在21世紀伊始,新加坡學者、前外交官馬凱碩以「船」作為比喻描述了現實格局:「地球上的70億居民不再生活在100多艘互不關聯的船(即國家)上。相反,他們生活在同一艘船上的193個獨立客艙之中。」他認為,這是有史以來最巨大的變革之一。在2020年新冠大流行的背景下,他進一步描繪了這一意象:「如果75億人被困於一艘被病毒感染的郵輪上,那麼無視可能成為病毒傳播通道的走廊和通風井,只清潔和擦洗自己的客艙是否有意義?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然而,我們卻一直在這麼做……既然同在一艘船上,我們就必須同舟共濟,共渡難關。」sup/sup

相互依存的世界具有深層的系統互聯性,所有風險都通過相互作用的複雜網路相互影響。在這種情況下,認為經濟風險僅限於經濟領域或主張環境風險不會影響其他領域的風險(如經濟風險和地緣政治風險等)的觀點已經站不住腳。我們不難想到,經濟風險會演變成政治風險(例如失業率急劇上升導致社會動盪),科技風險會演變為社會風險(例如用手機追蹤新冠疫情,引發民眾強烈反對)。如果孤立來看經濟風險、地緣政治風險、社會風險與環境風險,會形成每類風險都可控或可緩解的假象。然而,一旦置於現實生活中,系統互聯性就會表明這是一種人為的建構。在相互依存的環境中,風險之間會相互強化,產生連鎖反應。因此,在相互依存、相互關聯的世界裡,試圖控制單一風險的做法行不通。

摘自世界經濟論壇《2020年全球風險報告》的一幅圖sup/sup,有助於闡明上述論點。圖中顯示了人類面臨的共同風險之間存在關聯,每項風險總會與同一宏觀領域下的其他風險相結合,也可能與其他宏觀領域下的風險相結合(圖中藍色代表經濟風險,橙色代表地緣政治風險,紅色代表社會風險,綠色代表環境風險,紫色代表科技風險)。如此一來,每項風險都可能引發其他風險,從而造成連鎖反應。如圖中所示,「傳染病」風險必然會對「全球治理失靈」「社會動盪」「失業」「財政危機」「非自願移民」等風險產生直接影響。其中的每項風險又會影響其他個別風險,這便意味著引發連鎖效應的風險(此例中為「傳染病」)最終不僅會放大同一宏觀領域(此例中為社會風險)的諸多風險,而且會擴大其他4個宏觀領域的風險。這就是系統互聯性的傳導現象。下文各章節將從經濟、社會、地緣政治、環境和科技角度探討疫情風險可能帶來的後果。

相互依存具有重要的概念意義,它證實了「孤島思維」的無效。歸根結底,要素聚合與系統互聯才是關鍵,因此孤立地解決問題、評估問題或風險都是徒勞之舉。在過去,這種「孤島思維」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許多經濟學者和政治學者未能預見(2008年)次貸危機和(2011年)「阿拉伯之春」運動的原因。在當前疫情之下,同樣的問題再度出現。流行病學家、公共衛生專家、經濟學家、社會科學家以及其他所有幫助決策者洞悉形勢的科學家和專家都發現,自己難以(有時甚至不可能)逾越自身學科的界限。這就是權衡複雜問題(比如控制疫情蔓延與重新開放經濟)的挑戰所在。這不難理解,因為大多數專家專注研究細分領域,缺乏必要的廣闊視野,無法連點成線,提供決策者急需的整體圖景。

來源:worldeconomicforum,theglobalrisksreport2020,figureiv:theglobalrisksinterconnectionsmap2020,worldeconomicforumglobalrisksperceptionsurvey20192020.

_瞬息萬變

上文中已明確指出,技術進步和全球化是世界的相互依存度不斷加深的「罪魁禍首」。此外,這兩大因素還創造了一種即時文化。毫不誇張地說,在當今世界,一切都變得更快速了。如果要用一件事物來解釋這種驚人的速度增長,無疑就是網際網路。如今,全世界網民數量已超過半數人口(佔比為52%),而20年前這一比例還不到8%。2019年,全球售出超過15億部智慧手機。智慧手機作為速度的象徵和載體,讓我們能隨時隨地與外界聯絡。物聯網(iot)現在即時連通220億臺裝置,涵蓋汽車、醫院病床、電網、水站水泵、廚房烤箱和農業灌溉系統等。到2030年,聯網裝置數量預計達到500億臺以上。關於「瞬息萬變」的其他解釋則指向「稀缺性」因素:隨著社會財富的增加,時間變得越來越寶貴,也被認為越來越稀缺。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有研究顯示,富裕城市的人走路步伐總是比貧窮城市的人更快——因為他們沒有時間可浪費!無論原因為何,結果都十分明確:無論是消費者還是生產者,配偶還是父母,領導者還是追隨者,都在經歷快速變化,變化雖然間或斷續,卻從不曾停止。

瞬息萬變表現在很多方面,無論是危機、社會不滿、科技發展與應用、地緣政治動盪、金融市場,還是傳染病的傳播,一切都在快速向前。我們生活在即時社會中,生活節奏不斷加快,這讓人感覺煩躁不安。從「準時制」供應鏈到「高頻交易」,從閃電約會到快餐,新的即時文化痴迷於追求速度,全面滲透我們的生活,影響無處不在,以致一些專家將這種現象稱為「緊急命令」(dictatorshipofurgency)。這種現象確實會產生極端情形。例如,微軟科學家的研究表明,僅僅慢250毫秒(即1/4秒)就足以讓一個網站的點選率輸給「速度更快」的競爭對手!當所有因素綜合發生作用,那麼政策、產品或概念的有效期,以及決策者的權力週期或專案的生命週期,都會急劇縮短並且往往難以預知。

新冠病毒在2020年3月的快速蔓延生動地說明了這種現象。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病毒以驚人的速度席捲全球大部分地區,引發的震盪似乎催生出一個全新時代。這場疫情在全球範圍內的感染者數量呈現指數級增長,令許多決策者和大部分民眾措手不及,因為我們通常很難在認知上理解指數級增長的意義。不妨借「翻番天數」的概念來思考:如果一種大流行病的感染者數量每天以30%的速度增長(2020年3月中旬一些疫情最嚴重的國家就屬於這種情況),確診病例(或死亡人數)將在兩天多一點兒的時間內翻番;如果每天以20%的速度增長,需要4~5天的時間可以翻番;如果每天以10%的速度增長,則需要一個多星期才能翻番。換個說法,在全球範圍內,新冠病毒感染病例達到10萬需3個月,從10萬翻番到20萬需12天,從20萬增至30萬需4天,而從30萬達到40萬隻需2天,從40萬到50萬也只需2天。這些數字讓人頭暈目眩,因為形勢在急速運轉!指數級增長讓我們的認知功能疲於應付,因此我們常常會患上指數「近視」sup/sup,認為那不過是「非常快」而已。在1975年進行的一項著名實驗中,兩位心理學家發現,當我們預測一個指數級變化過程時,估計的結果往往只有實際結果的1/10。sup/sup理解了這種增長態勢和指數的力量,我們就能理解速度問題為何重要,以及為遏制感染範圍擴大而實施干預措施的速度何以如此重要。歐內斯特·海明威深諳於此,在他的小說《太陽照常升起》中,兩個人物有如下對話。「你是怎麼破產的?」比爾問。「兩個階段,」邁克說,「先是每況愈下,然後一瀉千里。」重大系統性轉變和顛覆往往也是如此:事情通常先是緩慢漸變,然後在某個時間發生突變。宏觀層面的大重構可能也會遵循這一規律。

速度不僅有極端的形式,還可能產生反常影響。「缺乏耐心」便是其中之一,其影響可見於金融市場參與者的行為(最新研究表明,基於速度的動量交易會導致股票價格持續偏離基本價值或「正確」價格)以及選民在選舉期間的行為。後者在後疫情時代具有重要意義。政府做出決策並將其落實必須花費一定的時間,因為這些決策要考慮許多不同的選民群體及其相互衝突的利益訴求,平衡國內外關切並獲得立法批准,然後通過行政機制來執行。相比之下,選民期望政策和改進措施能夠立竿見影,如果政策成效不夠快,幾乎會立刻引發失望情緒。兩個群體(即決策者和公眾)所處的時間範疇存在明顯差異,這會造成雙方的不同步。這一問題在疫情期間將更為嚴重,難以掌控。迅猛而來的衝擊讓公眾痛苦不堪,而政策往往難以即刻做出反應。

面對突發的疫情,許多觀察人士錯誤地將之等同於季節性流感。這種概念上的混淆在疫情暴發之初的幾個月反覆上演,可以說誤導了相應的防控措施。我們以美國為例來分析這一問題,深入瞭解速度對疫情的影響。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cdc)的資料,在2019年與2020年之交的冬季,有3900萬~5600萬美國人感染流感,死亡人數在2.4萬~6.2萬。sup/sup而據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的資料,截至2020年6月24日,新冠病毒確診人數超過230萬,死亡人數約12.1萬。sup/sup但這種無意義的比較應當停止,原因如下:第一,流感資料對應的是流感總負擔的估計值,而新冠病毒資料對應的是確診病例;第二,季節性流感的傳播就像持續數月(至多六個月)的「溫和」海浪,分佈較為均勻,而新冠病毒則如海嘯一般,突襲熱點地區(集中在少數幾個城市和地區),佔用大量醫療資源,令醫療體系不堪重負,並損害了非新冠病毒感染者的權益。其中第二個原因,即新冠病毒暴發的速度和群聚感染的突發性,使得其與流感的比較毫無意義。

上述兩個原因中,速度是根源所在:疫情發展的速度之快,讓絕大多數國家面臨檢測能力不足的問題,繼而使許多國家的衛生系統超負荷運轉。這些衛生系統能夠應對可預測、反覆出現、傳播相對緩慢的季節性流感,但招架不住以「超高速」傳播的大流行病。

速度還會導致另一個影響深遠的重大後果,那就是儘管決策者掌握的資訊更多,但用於決策的時間更少。對政治和商業領袖而言,一方面必須從戰略角度考慮問題,另一方面還要面對即時決策的日常壓力,兩者之間的衝突越發頻繁,在疫情期間尤為明顯。此外,錯綜複雜的形勢又加劇了這一衝突,我們將在下節繼續探討。

_錯綜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