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向上市衝刺

up公司新老闆朱震的採訪終於準備就緒了。楊波正式發函邀請崔雁南,毫無例外地,要求崔雁南發個詳細的採訪提綱過來。

老闆的採訪其實沒啥高難度的動作,主要是對方不容許有,如果是和老闆在博鰲論壇對話那水準另當別論,倘若日常採訪,公司以及公關公司都力求穩妥,因此把所有敏感的問題,可能給老闆和公司帶來的風險都規避和化解掉了。對方一定要所有環節都可控。

崔雁南認真地做了採訪提綱,她的願望就是朱震不要照本宣科。

她最怕的就是,無論下了多大功夫,萬無一失的公關環節都一定會讓她拿到一份毫無亮點的標準答案。以前他採訪過一位跨國公司的美國老闆,侃侃而談快意恩仇,批評中國政府對外資的策略不如以往更優惠。事後,公關公司公關到了四眼主編把老闆的說話口徑納入了「中國式語言體系」——我們極為擁護中國政府的政策,中國對我們的吸引力越來越強。

還有一位老闆首先拿到央視標王,隨後被評為了「央視經濟年度人物」,力邀《財經週刊》專訪。這個老闆很有戰略眼光,不想專訪完事後動用公關,他直接在採訪環節就提供了標準答案,崔雁南怎麼聽都不是老闆水準而是秘書口吻,比外交辭令更圓滑,更無實質內容。她第一次想到了自己剛出道時日報編輯的話:「真想把採訪內容摔在你臉上。」

如果是女老闆,那攝影環節是極為重要的,很多要自帶攝影師,現場照片數日後才能返還記者,拿過來一看,女老闆已經被ps得像明星一樣漂亮。恭維女人的時候千萬不要對她說「才能比臉蛋更重要」,即便對方是女強人。漂亮是所有女人內心最終極的夢想和追求。當女人60歲時,你違心地誇她很漂亮,即便對方知道這不是事實仍然會很開心。

崔雁南來到了國貿地界up所在的辦公樓。這是朱震出任up中國區老闆第一次面見媒體,所以楊波和張一雯明顯很緊張。採訪前20分鐘,張一雯已經給崔雁南打了兩次電話,雖然不過是問「請問到哪了」,崔雁南已明顯感覺出了催促之意。對手下來說,最恐怖的事就是讓老闆等別人。

她明白對方心態,但很奇怪因為採訪的是朱震她一點都不緊張會出現什麼差池,包括遲到。

這座巍峨的寫字樓有6部電梯,精準管理分別通往不同的樓層,崔雁南在其中一部電梯開啟的那一刻接到了張一雯的第三個電話,她一邊快速隨著人流進入電梯,一邊尋找要去的63層。手機訊號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戛然而止,她同時發現這部電梯根本不到63層。

崔雁南通常都在採訪前10分鐘到達,因為這部高效電梯的周折,她在約好的時間整點到達。她來到up辦公室的時候,就看到了恭候多時焦急的楊波和張一雯。

崔雁南輕鬆地安慰他們兩位:「別擔心,我從不遲到。」繼而想起唯一的一次遲到是首次採訪朱震,遲到了難以想象的近一個小時。

崔雁南和楊波、張一雯還沒來得及寒暄,朱震露面了。他風風火火地趕過來和崔雁南說了一句話又消失了:「hello,小崔,我還要和我的老闆聊一件事,你們等我一會兒。」

張一雯發現他連抱歉都沒說,似乎和崔雁南相當熟絡。如果是其他媒體他斷不肯為了小節失了大體。

崔雁南默契地向朱震笑笑:「沒關係的,你先忙。」

朱震突然有事緩衝了楊波張一雯的緊張。這時候,雙方才有機會相互打量。

楊波和張一雯兩個人打扮很正式,西裝襯衫。楊波淡粉襯衫灰色西裝,勇於嘗試粉色系的男士多少都帶點小白臉氣質,所以崔雁南覺得楊波乾淨體面又帶點陰柔。張一雯頭髮盤起來,黑西服白襯衫經典幹練,有種「色荏內厲」的氣場;崔雁南則相對休閒,簡單幹淨卻不隨便。她喜歡衣著舒服在最自然的狀態下去採訪,隆重讓她拘謹。

張一雯和崔雁南寒暄:「總在刊物上看到你的名字,原來是位美女記者。」口吻很乖巧。

崔雁南開心地笑了笑,清秀的臉上笑容很純真。張一雯看著她想,難怪朱震和她很熟,崔雁南文雅親和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她漂亮得讓人不能拒絕她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朱震現身了。崔雁南覺得朱震這做派已經很「簡約」了。她採訪過一些國企老闆,現場至少不少於5個人,公關部經理、公關公司人員、秘書、攝影師、速記員……

有一次一位老闆的整個公關部門全體出動,還架起一座攝像機,把一個普通採訪變得像拍電影。屬下總喜歡揣摩老闆的心態,屬下的做派也一定反映了老闆的喜好——前呼後擁地被擁戴。

崔雁南和朱震坐下來後,張一雯端來兩杯咖啡放在朱震和崔雁南面前,隨後和楊波坐得稍遠一些,張一雯攤開記事本隨時準備記錄。

崔雁南對up主動約訪一直心存疑惑。一般來說,需要歌功頌德的時候企業才會主動出擊,反之總是百般推託抵死不從。此時無疑是up中國史上最被動的時期,有很多敏感點不能觸碰。賄賂醜聞,richard體系被連根拔掉,大批的經銷商情緒彷徨和低沉。一個危言聳聽的說法是大批的經銷商要從up抽身而退。一旦up以經銷商為主導的架構出現動搖,隨之而來的可能是一定時期內的業績大幅下滑。朱震無疑碰上了最棘手的難題。

但這符合朱震的路數,他需要把控和表現,在nd,恰恰因為缺少控制權讓他沮喪。

崔雁南好奇地問朱震:「你剛才和老闆聊什麼?我很好奇你們關心什麼話題。」她先委婉地避開了敏感話題。在一次內部培訓上,主編曾直白地教導過,採訪要像makelove,一定要有前戲,不要直奔主題咄咄逼人。前期有鋪墊效果才會出乎意料。這句教導僅限內部交流,成了報刊的不傳之秘。

朱震笑笑:「如果我告訴你我們只是討論這個賽季nba的結局你會信嗎?」

崔雁南有些疑惑地望著他,撇下采訪討論球賽似乎難以讓人信服。

朱震笑笑,你們剛才難道也沒放鬆一下嗎?我想今天請你來沒那麼隆重的。

氣氛在朱震的調侃中放鬆下來,楊波終於把背靠在了椅子上。他發現朱震和媒體相處的技巧遠比他想象的圓熟,或許和相熟媒體才這麼放得開?

崔雁南試探地問:「彼特選中你是因為你們有共同的愛好?」

朱震笑道:「不排除是原因之一吧。」

崔雁南:「是不是他還看中你華人面孔,對中美文化和中美商業環境的熟悉,對了,還有政府關係,你的長項。」

朱震說:「呵呵,有機會你向他求證好了。」

他在nd的5年,其實只做了一件事,就是鋪墊政府關係,而市場的騰挪空間有限。誰能想象nd是美國最優秀的公司,決策流程卻非常之慢,他是總裁,很多事最終發現自己並沒有拍板權。優秀的大公司像個精密運轉的機器,太有體系和流程,人的權重反而變小了。

up則不一樣,一個爛攤子,正需要一個鐵腕人物來收拾。

崔雁南問:「你的手下,還有大批的經銷商,以及媒體都看著你。你新官上任要燒三把火給大家看嗎?當然,你好像也不是一個循規蹈矩按常理出牌的角色。」

朱震說:「我什麼火都沒燒。策略都是長遠的。彼特給我最大的信任不是放權,是非短期考核。以後我所做的事都不是著眼短期效益,而是長遠發展。」

似乎職位對朱震的吸引力正在於放權和長遠的控制力。

崔雁南有疑惑:「彼特真的對你沒什麼要求嗎?你們畢竟還是有董事會的,股東總是功利的。」

朱震當然瞭解美國公司的體制和做派——用業績說話,數字是硬道理,短期要見起色,否則捲鋪蓋捲走人。

朱震說:「你說得對,職業經理人畢竟不是中國國企的老闆,迫於董事會的壓力會急於求成。我想彼特不要求我恰恰是信任我吧。你會不斷叮囑一個高產的母雞每天下一個蛋嗎?」

崔雁南笑起來,繼而又擔心地問:「戴維不是比你和彼特更近些?熟悉中美文化和商業環境,而且他在公司體系之內多年對up也更加了解,為什麼那麼快就打道回府了?」

這是個敏感話題。朱震沉思一下,張一雯也不禁認真傾聽。很久沒人提起戴維了,他是她心中的隱痛。

up動用了很多獵頭,眾裡尋他,為什麼?當然朱震太像優等生,履歷輝煌,符合所有獵頭紙面上的硬性標準。

朱震說:「選人本就是綜合各種判斷的一次賭博。我不是up發動獵頭尋找到的唯一人選,但是彼特選擇了我。或許我和彼特有一點共識,richard和戴維已距離up的價值體系越來越遠。」

崔雁南好奇地問:「你要推倒重來麼?」

朱震說:「不需要,我只要回歸就可以了。」

朱震引導她:「別太在意up為什麼選中我,關鍵是我來了,我能給up帶來什麼。別老盯著up現在的醜聞。」

對崔雁南不斷丟擲的疑問,朱震都一一解答。楊波和張一雯感覺朱震如此有耐心。

看了看錶都12點了,楊波不得不打斷他們,建議如果有其他問題隨後可以聯絡我,今天要不要到此為止,朱總下午還有其他安排。

崔雁南這才意識到時間飛逝,她發現採訪朱震遠比採訪其他物件融洽。

朱震因為有事和崔雁南作別。楊波和張一雯則熱情挽留崔雁南共進午餐,楊波的哲學是做公關一定要做好「最後一公里」,魔鬼藏在細節中,不能有一點疏漏。

楊波說:「寫字樓附近有個不錯的西餐廳,我們去吃烤牛排如何?」體現品位就要吃西餐嘛,反正西餐館和高檔寫字樓總是如影隨形。

出了門崔雁南就看見了不遠處海底撈醒目的招牌。她問楊波:「我們去海底撈如何?當然如果你們喜歡吃牛排我也沒意見。」

楊波就像被卸下面具:「嗨!要知道你喜歡我早就去那兒訂位子了。同去同去。」三個人一時變得很興奮。

高階寫字樓附近的海底撈似乎不如市井地段的店面更火爆。這裡沒有預訂竟然有空位子。是不是寫字樓奴群下午公幹很怕沾上一時揮之不去的火鍋味呢?

坐下來之後,楊波禮貌地徵詢了一下崔雁南的意見之後就全部包辦點好了菜。湯鍋欲開未開,在沸騰前一刻醞釀著掙扎著。崔雁南埋頭在iphone4上,她總是抓緊一切可抓緊的機會上網。

服務生擺上餐具的時候,剛還無話的楊波開始抱怨:「我的iphone4剛剛丟了,真讓人沮喪,才用了不到1個月呢。據說有些小偷專門偷iphone4的。」一位面目和善的女服務員同情地衝他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拿來了一些小食。楊波拿起一片西瓜嚐了嚐又說:「為什麼我們平時在辦公室吃不到這麼可口的西瓜呢?我有咽炎,沒有西瓜只能吃西瓜霜。」女服務員還是笑了笑。

湯鍋就像等得雲開剎那間沸騰,服務員麻利地擺上蔬菜、羊肉片。楊波快速地把一小坨肉片放進湯鍋稍滾一下,象徵性地沾一點佐料嚐了嚐對服務員說:「怎麼今天的羊肉沒有我上次來吃的新鮮呢?」服務員有點尷尬地說:「先生,我們的羊肉都是新鮮的。要不我再給您換一份?」不容楊波作答,服務員馬上把一盤羊肉拿走,旋即送來一盤新的,肉質顏色看不出什麼差別。

服務員建議楊波:「先生,您再嚐嚐看?」

楊波刁難:「要是還和剛才一樣,你還去換不?」

女服務員還是笑著,她原本就一直微笑著:「你都不怕麻煩,我怎麼會怕麻煩呢。」

楊波有點意興闌珊:「算了,就這樣吧。」

半晌未語的張一雯疑惑地看著楊波:「你好像今天有百般不滿?」

崔雁南似乎被感染了。當服務生放好吃食走開後,禁不住對楊波說:「我最近也很焦慮呢,今天的稿子還不知道怎麼寫呢。」

楊波趕緊打住她:「等等,等服務生來了再說。」

兩個女孩不明所以,疑惑地望著他。

楊波看到她們的疑惑只好解釋:「嗨,我剛才只是說給服務員聽的。都說這裡的服務好得令人髮指。據說在海底撈什麼願望都能實現!我得試一試。」

兩個人如夢初醒地笑起來。

楊波安然自若:「好了,多抱怨吧。看看這裡是不是就像西方社會,有抱怨就會有補償。」

接下來三個人很痛快地吃著卻不停地抱怨著。崔雁南想服務員一直微笑是不是要掩藏尷尬和不耐煩。

風捲殘雲之後,崔雁南又下意識地拿起手機瀏覽。張一雯起身要去取自助的水果,問崔雁南:「你想吃什麼?」

崔雁南向張一雯嫣然一笑把iphone4放到桌子上:「我自己來吧。」她也想去自助區看看。免費就是有誘惑。

張一雯先行回到座位把一片涼涼的西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這時候崔雁南的iphone4突然響了一下,她的簡訊提示音是蛐蛐的叫聲,動物的聲音總是比音樂聲鑑別度更高。張一雯不禁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簡訊的內容還停留在頁面上:「在哪兒呢?晚上我在雕刻時光等你好吧。想你了!」

顯示的姓名赫然是「林大同」。這句話張一雯也曾經熟悉得不得了,恍然像他發給她的,只是錯誤地出現在另一個人的手機上。

張一雯剎那間呆住。他們,在,一起!她和他,怎會,在一起?

崔雁南端著一小碟水果回來了,張一雯趕緊埋頭吃東西,餘光則注視著她。

崔雁南順勢按了一下home鍵,看到了簡訊,趕緊放下手中的餐具回覆。張一雯依然埋著頭,而餘光更加專注。她想不到自己為何如此緊張,她看不到崔雁南的表情,卻清晰地感覺到了她臉上的甜蜜,對那個人的甜蜜。

崔雁南似乎已對食物和其他人都不再關注,只是專心回覆簡訊。你來我往,蛐蛐的聲音數次響起,聽得張一雯有點心煩意亂,她恨不得趕緊叫停崔雁南。

終於,崔雁南看到最後一條時溫存地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到了包裡。張一雯不自然地對她說:「你工作好忙耶,吃飯都不得閒。」

崔雁南衝她笑笑,甜蜜仍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已說明一切,張一雯看著她的臉不敢面對。

臨走,楊波躊躇等待。那位帶著蒙娜麗莎般永恆微笑的服務生拿出一個打包的食盒送給楊波:「抱歉先生,這不是iphone4,只是幾片西瓜,希望你今天嗓子舒服。」

楊波如釋重負心滿意足。崔雁南看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張一雯心不在焉。

崔雁南在熙熙攘攘的樓底下和楊波、張一雯作別而去。張一雯看著計程車走遠還呆愣著。

她經常覺得林大同從未遠離,分手了,即便不在彼此的心裡,還在彼此的線上,以至於她從來都覺得他應該是她的,尤其是在戴維離開之後,她發現曾經對自己最好的還是林大同,她已只有他。她不容許別人和自己搶。當她發現林大同和崔雁南在一起時,突然有一種失去他的恐懼感,這一刻,她內心充滿了對崔雁南的憎惡。

楊波回頭看到張一雯在發呆,碰碰她說:「走啦?」她木然收回目光跟楊波悻悻地走向辦公室。

崔雁南的報道果然沒有讓朱震失望。首篇報道多多少少都起了一點輿論引導的作用,把輿論對up的關注從一個點引向了另一個點。

雖然在楊波看來,這就像一個女明星,大家把她的關注點從隆胸轉移到了演技差,但朱震寧願媒體關注「演技」,至少演技是可以提升的。賄賂醜聞則是恥辱。業務層面的紊亂他可以慢慢理順、掌控。

崔雁南的文章稍微轉移了一下媒體的關注點。她疑惑up完全剔除了richard體系,造成大量經銷商無所適從,公司的未來將會怎樣?一個公司面臨的業務重建和價值重塑該是個什麼樣的狀況?

在楊波和朱震的操持和引導下,接下來媒體採訪的關注點暫時聚焦到了up的業務上。

這似乎給了朱震喘息的機會,令人窒息的輿論壓力似乎稍微寬鬆了點。

朱迪走後,朱震發現公司內部明顯缺少一位與楊波對接的人,尤其是與政府部門打交道的能人。壟斷的困局還沒散去,有人需要時時應對政府的質詢。

他想到了崔雁南,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於是在楊波到up和朱震以及張一雯對接業務的時候,朱震先行諮詢了一下楊波的意見。

朱震問楊波:「我如果常設一位朱迪的角色,負責媒體公關和政府公關,你覺得如何?」

楊波回答:「當然有必要。公司這個部門需要壯大。」

在旁邊的張一雯心裡一動,有點興奮。她低頭看材料,不動聲色。

朱震說:「你覺得崔雁南如何,代替朱迪?據我所知,她採訪中積累了很多政府資源,當然她還有媒體資源。」

張一雯吃了一驚。她怕朱震看出她的情緒變化不自然地把端著的檔案又放在了桌子上。

楊波說:「接觸一次,感覺還不錯。關鍵是能否勝任,這個需要公司再做考察。總之,這個部門最好儘快完善。」

朱震點頭,對張一雯說:「露西,你也幫忙物色一下這個新上司。」

張一雯不能自持。

朱震隨後交代張一雯,幫我訂一個餐廳,再幫我約一下崔雁南,我要和崔雁南談談這件事。然後他又覺得全權委託給秘書不妥,說我自己來約她好了。

張一雯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僵硬片刻,下意識扯過自己製作的公司「內部大眾點評」圖冊,同事們都誇她細心,約客戶約情人有什麼進餐訴求都會徵詢一下她的意見。

這次她沒有徵詢朱震的意見,全權代理了。

她訂好了餐廳過去和朱震交代:「我定了週五晚上如何?我想記者一般都是週五清完版有時間出來。華貿的浮士德,優雅的法式西餐廳,我覺得比其他餐廳裝潢更優雅浪漫些。」

朱震說:「ok。我相信你的眼光。」

朱震按時下班走了,和仍然逗留的張一雯打招呼:「早點回家,露西。」

張一雯對他下意識咧嘴笑了一下回應:「我也馬上。」

她看著朱震的背影消失後,開啟了qq。線上人已不多,但林大同還線上。

她發給他一個笑臉,一如既往。「還在加班?工作狂!」她說。

「是的。你也是?」他回了一個笑臉,她頓感寬慰。

她說:「我們來了一個新老闆,比較有名,叫朱震。公司最近很忙。」

「他人怎樣?」

她說:「以前是nd的中國區老闆,很多記者都熟悉他。他剛上任記者就追過來採訪,真要命,最近我就忙著這一件事了。」

「喔。」

她補充道:「單身的老闆好像更受媒體關注呢。他精明強幹+風流倜儻,女記者都迷他。」

「呵呵。」

她好像覺得自己話多了:「好了,不多說了。我還得給老闆訂個餐廳,他要求去浮士德,一個適合情侶去的法式西餐廳。據說那裡最適合品味紅酒和愛情。他週末約了《財經週刊》的一個女記者,嗯,好像叫崔雁南。」

他半天沒有回話。林大同盯著qq張一雯發來的詞句有種刺痛感。

她說:「你忙吧,我先下了。」然後閃身下線。

她麻利地和林大同會話是因為有點緊張。她坐了片刻稍事安靜,腦子裡卻一下子又浮現出崔雁南和林大同在一起,甚至和老闆朱震在一起的曖昧影像,心虛的感覺立馬蕩然無存。

雷厲風行的朱震在張一雯訂好餐廳的第二天一早就趕緊向崔雁南發出邀約,他一貫是什麼事情都預定好,萬事才可控。

他本想對崔雁南說「週末能否賞光請你吃飯」,想了想改換了口風說:「你不介意週末晚上還工作吧?我有點重要的人事變化和考量要和你說說。」

「喔?什麼人事變化?還有什麼人員變動比up高管集體離職更爆料的呢?」崔雁南好奇地問。

「有啊。對你來說,這件事一定無比重要。請相信我這一定是你樂意知道的。」朱震故弄玄虛。

朱震很少在週末還邀約記者工作,崔雁南知道他的風格,除非有重要的事。他果然吊起了她的胃口。

週五的晚上,是她和林大同最愜意的約會時刻,兩個人都心有靈犀地遵守契約精神。通常每個週五快下班時林大同都會給她簡訊:「幾點在雕刻時光?」然後她和他確認一個時間。

週五一早,她剛上線,林大同的確認馬上就發過來了,比以往更迫切:「晚上還去雕刻時光?」

她說:「今天恐怕不行了,今晚還有個工作。」

「工作?你很少週五晚上幹活的。」

她覺得有點對不起他,坦白說:「今晚up公司的總裁朱震請我去浮士德餐廳,說要談一件重要的公司內部變動。」

「去浮士德這樣的情侶餐廳談工作?」

她覺出他的不快,說:「抱歉,明天去找你好不好?」

「明天我加班。」他生硬地回覆一句,qq的狀態就調整成了「忙碌」。

崔雁南來到華貿的浮士德餐廳的時候,不能不感嘆這就是她喜歡的格調。餐廳的整體設計只用了白色和淺綠兩種顏色,她始終認為這是最雋永的兩種顏色,讓人感覺自然、生機和靈性。

她以為這兩種顏色很難營造出華麗,大部分餐廳都用了金色、紅色和紫色等更厚重的顏色,但是這裡從水晶珠簾到茶花幕牆,渾然一體的淡雅卻讓人感覺高貴。

朱震已經等在那裡。她看到他第一句話說:「我喜歡這裡。」然後眼光又忍不住被鋼琴上的那座華美的水晶吊燈吸引。

朱震笑笑:「喜歡就好。」他的第一感覺是張一雯的工作很到位。

他無暇研究餐廳考究的設計,他確實是來工作的,他從來心無旁騖。

她拿過選單剛想看看,朱震說:「我來得早了點,就幫你點完了。這樣我們就有更充分的時間說話。」

崔雁南會意地笑笑只好放下選單。朱震向來主動強勢,這點她知道。

過了一會兒,體面的waiter用隆重的盤子端來了牛排。

朱震說:「我認為到西餐廳牛排是一定要點的,煎的火候,調配佐料,味道好壞基本能確定這家主廚的水準。」他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開始驗證。

崔雁南向來不喜歡太油膩的食物,包括朱震說的西餐廳的「試金石」牛排,看著面前的大盤子她說:「或許有的西餐廳拿手的不是牛排,是龍蝦、蝸牛或者甜點。只是你的主觀判斷裁定了它的綜合水準。」

朱震不容置疑地說:「我的這條標準基本沒有出過差錯。」

崔雁南暗自嘆口氣,心想幸虧朱震不是自己的老闆也不是戀人,否則該花費多少心思和他相處啊,雖然他是個出色的職業經理人。

崔雁南不和他爭辯。她想他們畢竟不是來吃飯而是來工作的。

朱震的注意力果然很快就不在食物上了,沒吃幾口,他就問她:「你不好奇我約你來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嗎?」

崔雁南笑了笑:「我想你會主動告訴我的。」

朱震認真地說:「我確實有重大的人事安排。你知道up中國現在的人事體系支離破碎,人手緊缺。我需要有個人來代替朱迪,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崔雁南從盤子上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朱震,她沒想到朱震看中了自己。她剛剛慶幸對方不是自己老闆,他卻要當她的老闆了。

「你說,我?」

朱震看著她的表情笑了起來:「別告訴我從來沒人挖過你。你這表情怎麼像被求婚一樣,還是個不中意的目標物件的求婚。」

「這訊息對我來說很突然。」

「我知道。我應該提前給你暗示,我以為會給你驚喜。」

「我需要考慮一下。」

「好的,我希望時間不要太長,也不希望這是拒絕的藉口。瑪雅人說過:‘錯過今日,再無明日。’雖然你一入公司不會和朱迪的職位一樣高,但是你期望的職位和薪水絕對比你現在的工作更體面和滿意。」

看到崔雁南被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到,他說:「告訴我你的想法。」

「找工作和找老公一樣,都需要安全感和未來。」

「不錯。我保證只要我在up,你需要的這兩樣東西我都會給你。」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有心靈的自由。」

「你害怕在公司會不自由?」

「我熱愛報社天馬行空的工作方式,身體很焦慮但心靈自由。而且,我熱愛寫字。工作即生活,我希望我從事的是我喜歡的。」

她有點缺少邏輯,說得越多,越像拒絕。

「心靈自由!」朱震放下盤子看著她,說,「我留學的時候這個就是我的目標,直到我當了老闆我仍然覺得這個目標離我很遠。這是大家追求的終極目標,太高遠了。給我一個我能滿足你的目標,實際點的,薪水、職位、福利。」

「好,好,讓我想一想我的轉會價和籌碼,然後和你議價好不好?」

「你考慮下,多久給我答覆?」他要確定的答案,不要「很快」這樣模稜兩可的話。

「一週之內。」

「ok!」

快結束的時候,waiter又端來了一份甜膩的巧克力奶油湯,崔雁南沒有胃口,她直白地拒絕:「這個我吃不下。據說這裡的樹莓慕斯很有名,我想要一份。」

「waiter,一份樹莓慕斯。」朱震立馬招呼waiter,他做什麼都當機立斷。

「今天的晚餐不錯,我很享受今晚。」朱震第一次抬眼觀察一下四周。

崔雁南撇撇嘴:「沒感覺就說沒感覺,你好像連頭都沒有抬過,你滿心都是工作。」

朱震彷彿被看破了言不由衷,有點不好意思:「嗨,你要容許我適時地禮貌一下。大週末的,還要拉你出來工作不太好意思。」

崔雁南很少看到朱震這表情,她感到忍俊不禁。

每個機會來臨的時候,沒人無動於衷。朱震的橄欖枝出其不意,觸動了崔雁南平靜的生活。她需要安靜地想一下,她想人生也像企業一樣,需要戰略,需要5年規劃,短期目標實現的時候再來個「二五」規劃。她的職業正缺少規劃,她總是跟著感覺走,她喜歡文字,所以她熱愛媒體。就這樣,一直做了下去,直到現在。

媒體的「關聯企業」是公司和公關公司,她想自己可以跳到對方循著經理—總監—vp(vicepresident副總裁)……這條輝煌的職業路徑向頂峰奔去,不要天花板,晉升無極限。

崔雁南有點無心選題了,她坐在編輯部發呆。她問旁邊的王加嘉:「我們每天這麼辛苦,要是有公司挖我們,你覺得多少年薪值得考慮?」

王加嘉剛剛電話採訪被拒絕,沮喪中開始暢想:「15萬起價,不,20萬,供房供車稍有盈餘。」

「30萬呢?」

「30萬啊!如果是我就爬著過去,還要告訴對方,千萬別把我當人用。」

「哈哈!」崔雁南不禁笑起來。這時候主編現身了,說:「小崔,看你情緒不錯,給你一個去香港採訪的機會。」她越需要安靜的時候,他越剝奪她的機會。

主編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所有人從幻想拉回現實。他總是給她一個又一個攻堅物件不讓她喘息。她有時候很想拒絕,想大聲對主編說「不要覺得我不會說no」。可是當她很多次下定決心鼓足勇氣的時候,主編總是滿懷信任和期待地對她說「越有能力越要擔當」!

於是在這期望和激勵的語境中她一次又一次地敗下陣來。

主編要派崔雁南去香港,因為她英語不錯,採訪跨國公司的老闆基本不需要翻譯,這給她帶來了很多機會。香港公司的公關人員很怕對方說國語,就像內地的記者很怕對方只會粵語和英語一樣。

一個內地在香港上市的公司因為股東糾葛要在香港舉行新聞釋出會,他們要給投資者吃顆定心丸。

王加嘉則神速塞過來一張購物清單,就像恆久的備案,隨時都能拿出來。上面都是化妝品,文圖具備。

還好香港的出差沒有佔用週五的時間。她要在週五儘早趕回來和林大同見面,她不想再違反「契約精神」。

她走的時候和林大同說我要去香港出差了,週五回來。她很想對他說這個週末不會有事再打擾我們了,但信誓旦旦的話讓她覺得有點做作,就沒有說出口。

他說多保重,注意安全。此外無話。他心思越多、情感越複雜的時候話越少。

她每次只要週五看見他,什麼誤會不快不需要解釋就會煙消雲散。她要的就是那份默契。彼此看著對方的眼睛,就知道相互的情誼。她想一旦兩個人失去了默契,心與心產生距離那感覺是讓人恐慌的。

這家上市公司舉行了一個宏大的新聞釋出會,廣邀投資人、客戶以及記者,就像愛情宣誓一樣要給大家看看企業的穩定運營和優良業績,要給對方以信心。鬧鬨鬨的現場讓崔雁南有些走神,愛,最重要的是給對方信心,讓她知道你的情意猶在,一起沿著愛情不歸路走下去。

會議結束的時候,崔雁南一邊想著怎麼幫企業寫這封「情書」,一邊來到銅鑼灣的許留山甜品店。她沒有特別的購物慾望,以前同事朋友總是給她一個長長的清單,羅列化妝品、包包、手機等等,但現在除了首都機場免稅店「全球最低價」的化妝品,她出差去香港攜帶的清單越來越少,如今香港的物價已經沒有什麼競爭力。偶爾有同事讓她捎帶iphone4s,她都有種走私的恐懼,生怕被機場人員查扣補交稅款。

她只是喜歡許留山的甜品,如果能帶回去,她真想讓林大同和她一起分享一份芒果撈嘢或者楊枝甘露……雖然上海也有了加盟店,但她一見卻有種不想進去的感覺,她很奇怪許留山就像宜家,一個平民品牌進了內地就會築起高高的門檻成了貴族品牌。

坐在靠街的桌邊,她給林大同發了條簡訊:「我在許留山,有一天我要學會做給你吃。」

他回覆:「我等著。」

週五下午到京,她下了飛機接到的第一條簡訊是朱震的。「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崔雁南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人生大事還沒來得及抉擇。她工作時如此投入,把這件事忘個乾淨。

朱震說:「好吧。露西說你這幾天似乎很難聯絡上。她已經幫我們訂好了餐廳,我們有必要今晚再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