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向上市衝刺

崔雁南牴觸:「我剛出差回來,能不能讓我休息啊?」

朱震說:「原則上我該放過你。但是不行,你說過一週內給我回話,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你知道我沒有耐心。」

他強勢+賴皮的態度讓崔雁南無可奈何。

這周崔雁南音信皆無,朱震和張一雯說:「奇怪,我給她的條件足夠誘人,為什麼她看起來無動於衷?」

張一雯說:「是不是她故作矜持以退為進抬高價碼?」

「喔?她會這麼有策略嗎?她比較率真做事,應該更直接。」

張一雯主動說:「週末我再訂個餐廳吧,要不要再和對方談一次。瞭解她真實的想法?」她知道朱震不喜歡耽擱和拖延。

朱震馬上同意。

張一雯延續了曖昧的情調。她訂了cbd柏悅酒店的北京亮。她甚至建議朱震吃完飯或許可以帶崔雁南去附近的「秀」或者「雲酷」泡吧,據說在雲酷某個方向俯瞰央視「大褲衩」最為扭曲。

崔雁南6點風塵僕僕趕到北京亮,無暇顧及餐廳的設計,她希望早點結束能在8點多趕回五道口給林大同一個驚喜。她相信只要看到他,什麼誤會和不快就會煙消雲散。

朱震永遠比記者早那麼一點點。這次他沒有越俎代庖替她點好菜。他這次學乖了,講究起了情調。

等崔雁南坐下,他說我相信這裡的格調你比較喜歡,磚牆、竹林、榕樹和鵝卵石,都是有文藝氣質的女孩子喜歡的元素。崔雁南在他的唸叨下才環顧了一下這裡的佈置,像個室內花園。

她說你不用鋪墊了,這不是你的風格。你想知道我的態度是吧?

朱震突然顯出一點侷促,他說不忙,你如果覺得上次的條件不足以讓你滿意或者我可以提高報價;你如果猶豫,那這裡的甜點據說最適合女孩子,就當我賄賂你。總之,別拒絕我,我很少能接受拒絕。

朱震的「無辜」反而挑起崔雁南的「報復欲」,她想誰讓你工作總是選在我最寶貴的週末,毀了我的約會。

她說抱歉我不能接受這個職位。我遵從內心的感受,當然這樣有時並不明智,和政府打交道可能會有成就感,但不是我的特長,也不能讓我感到愉悅。你不會明白那種感覺,千辛萬苦採訪寫出一篇稿子的成就感、幸福感,一種可能被做大事的人認為的狹義的成就感,正如一個農民收穫了一株飽滿的難伺候的西紅柿。

朱震安靜地聽完,嘆口氣。

崔雁南有點不忍,又措辭委婉了一下,說其實比我勝任的人很多,我缺少這方面的經驗,未必是理想的人選。

朱震說但是你誠懇,這個是與任何人打交道的優秀素質,這個比技巧更重要。

沉默片刻,朱震說其實上次晚餐之後,我是很想給你安全感和未來的。他語氣突然有些許曖昧,但是他是盯著自己的酒杯說的。難道他害怕看她的眼睛?

她看著他,說:「我知道,大樹底下好乘涼。需要站隊的時候最安全的當然是站在大老闆的隊伍裡。」

他追問一句:「或許我給的籌碼不夠高?」

崔雁南斷然否認:「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調侃你是不是覺得我強勢,會給你壓迫感?你不選擇我做老闆,是不是我這樣的人也不會成為你的戀人?

他覺得自己已經如此直白。

她沉默片刻,說我喜歡心靈的自由。你或許會武斷地干預對方做很多事,你或許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對方,或許你會知錯但不會改,更不屑向對方解釋……她停下來有點不好意思,說當然我不瞭解你,說得不一定對。

朱震無辜地望著她,說你說得都沒錯。我單身不是因為我是鑽石王老五有更多的光環和選擇,女孩子趨之若鶩地湊上來也很快地離去,都是因為受不了我的脾氣。可以控制的事情我才會有把握,感情也一樣。可發現感情比工作更不可控,這讓我沒有安全感。你看,不是你,不是女人才需要安全感。

她看著高高在上的朱震,這個明星職業經理人,向她展示了他的短板。

朱震說:「本性是難以改變的,我也無意改變,我只是等待適合我的那一款,總有那一款對不對?」

「嗯。」她點點頭。

「只是你我都沒有試過對方是哪一款是不是?」他有點期待。

她轉移開話題,說別忘了你是來挖我的,來做你的屬下。我們至少現在還能成為朋友,一旦做了你的屬下,我對你只有恭恭敬敬且敬而遠之。

他說:「反正你現在也拒絕了這個職位,所以這個障礙不存在了。」

她沒話說了。她很疲倦但她更渴望去五道口,林大同應該也在期待。

他看出她有點心不在焉,關切地問是不是出差太累了。她連忙點頭說:「是是,我應該休息。」

朱震看著她可憐的表情笑了:「好了,今天放過你了。」

林大同從下午開始就無比落寞。崔雁南週五下午如約按時回京,但是她飛機剛落地不久就打來電話說晚上有件很重要的事請他原諒。

他馬上很失落,問她還是工作麼?

她說可以這麼說。

下午,他幹著任何與網站相關的事情,內容、技術、外聯、廣告……他的手機和線上的會話此起彼伏,活兒多到除了忙亂和精神高度集中讓他無暇他顧。但是,落寞還是侵蝕著他,還有持續兩週的疑慮,張一雯透露的資訊始終無法讓他揮之即去。

張一雯則總能像以前一樣覺察出他的不快與煩躁,在他喘息的一個空當來適時安慰他了。

「在忙是吧?別太累喔!」張一雯說。

她不容他回答很快就切入正題,她知道他從來不線上上長篇大論,所以她要在有限的時間內把想傳達的核心說給他聽。

她說,對了,有件事諮詢一下你的意見,我給老闆訂個餐廳,「北京亮」,不知道男士會不會喜歡?

林大同說我沒去過這個地方沒啥意見,你知道我這方面也不精通。

張一雯自顧自地說,嗯也是。不管我的老闆會不會喜歡,他約會的女孩子應該會喜歡,這個最重要。據說去「北京亮」吃晚餐,去「秀」或者「雲酷」泡吧,去「國貿商城」買奢侈品,這可是高階的泡妞路線。他又約了《財經週刊》的那位崔雁南,我這幾天只好又在忙著訂餐廳。

林大同一驚,問道,難道老闆和記者在一起不是談工作嗎?

張一雯說,原則是吧。可是這次老闆一再交代對方喜歡自然浪漫的地方,我只好挖空心思再找這樣的所在。談工作氛圍重要嗎?何必約在週末?老闆每天待在辦公室有的是採訪時間。

林大同沒說話。

張一雯話鋒一轉,你每天那麼忙,要不要週五別加班放鬆一下。我們很久沒見了,公司來了新老闆變化很大,你幫我判斷這個老闆是什麼路數,有些事如何處理你能否給我點建議。我也沒別人可以傾訴。

林大同說好吧。

他們確實很久沒見面了。張一雯到得稍早,林大同眼光習慣地向窗邊搜尋的時候卻在靠牆的一處座位發現了她。南邊靠牆第三個座位,燈罩上寫滿了愛的箴言,那個座位恰恰是崔雁南和他經常坐的。

她不是她。這感覺恍若隔世。第一次和崔雁南來到雕刻時光,他看到窗邊和張一雯曾經坐過的座位感到落寞和酸楚,此時,看到他和崔雁南坐過的座位他也是如此感覺。

他和張一雯相戀了4年,分手時全是不捨、不甘心、不服氣,以及賭氣地不再回頭。這種情緒波濤洶湧折磨得他心痛,原來解藥不是時間,那樣太曠日持久,而是新的戀情。當他遇到崔雁南,對張一雯的愛和恨就被瓦解了。對過往沒有怨恨只有平和。

再見張一雯他已沒有尷尬。

他向她「嗨」了一聲然後坐下來,目光很坦然。這反而讓她有些緊張和不自信,她心中有太多考慮和目的。

「好久沒來這裡了!很懷念這兒。」她環顧一下四周,似乎要勾起很多回憶。

他淡淡地笑笑,點點頭。

「你還常來嗎?」她問。

「還常來。」他說。這不是她要的回答,她寧願他埋葬過去,這裡成為他的隱痛,怕被觸及不願提起。沒想到男人的興趣點簡單執著,她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和崔雁南都是一個型別的美女,高挑清秀。他竟然不介意新歡舊愛都在一個地點。這到底是木訥還是心理強大?她哭笑不得又憤憤不平。

「你怎麼樣,還經常熬夜嗎?要多注意身體,按時吃飯。」她說。這不過是如常的叮囑卻是她的殺手鐧,以往,對他來說像世界上最甜蜜的話。「好吧!聽你的。」他表情頑皮同時會非常滿足地捏捏她的下巴。

這次他只淡淡地說了句「好」,緊接著急切地問她:「你的新老闆,他,人怎樣?」

她一下子落差很大,他只是想來了解朱震,他在意的是崔雁南。一種淪為舊人的感覺刺痛了她。

她有點賭氣地說:「老闆還能怎麼樣?有權有錢,對下面頤指氣使,對上面八面玲瓏。」停頓一下她想刺激他,「他在幾家知名的跨國公司擔任過總裁,是個明星職業經理人,據說身家過億,還是個鑽石王老五,風流倜儻。媒體尤其是女記者對他趨之若鶩。」

「你是說他總是主動約會女記者嗎?」

「是呀!」

「這樣做好像很沒有職業操守吧?」

「焉知不是女記者主動的呢?」

「或許他剛上任,你們公司又處於風口浪尖,他未必不是和記者建立一種親密的溝通機制。所以他找一個可以信任的記者。」他為崔雁南開脫,也想從張一雯這裡得到支援。

「是呀,他甚至想讓這個記者到他身邊工作,更加親密!」

「到他身邊?」

「是喔,他許給那個女記者很高的薪水和職位挖她到up。」

他沉默片刻,再堅持,以免自己信心喪失殆盡。「你們老闆即便是輕浮的人,她也不會。」

「你認識她?」

他頓了一下,「她來我們公司採訪過。不是那種輕浮的姑娘。」

「喔,難怪。」她無意捅破那層窗戶紙,不再追問。

兩個人無話。

張一雯握著茶杯,含有深意的眼光看著他,溫柔熱情,他避開。這個動作讓她有點慍怒。

如果回憶勾不起對方的緬懷,如果舊愛坐在對面再無激動,這讓她有些絕望和羞憤。

「換了老闆你覺得還適應嗎?我以為你今天要和我念叨很多公司的新變化。」林大同說。

即便這個關心是真的,她也突然覺得百無聊賴,說話的興趣沒有了。「我們吃東西吧,我餓了。」

崔雁南急切地打車來到五道口,快十點鐘了,她直接去雕刻時光,她想在那裡給林大同打個電話說我在老地方,我們見面吧。她想他會很驚喜,雖然很晚了但他會飛快地從住所跑過來。

她什麼都不必和他說,不要解釋和道歉,只要見面。

夜色掩映,雕刻時光外朦朧的燈光下有人赴會有人離開。

她走過光合作用,已經能看到通向酒吧的樓梯口。兩週不見,她有點興奮。

人影憧憧中她突然看到了張一雯,後面是林大同。張一雯也看到她,愕然之下突然拉起鬱鬱寡歡沉思走路的林大同的手。他有點吃驚抬頭看她,她於是猛然又緊緊抱住他,彷彿怕他逃脫。

「讓我們回到從前好不好?」她期待地看著他的臉。

他沉默地看著她,然後下意識地想推開她,同時有點尷尬地看下四周的路人。這時就看到了幾米開外的崔雁南,他呆住,想掙脫張一雯緊箍的胳膊。她不想放,似乎她已只有他。張一雯看到崔雁南的一刻就被激發出了搶奪的慾望,他是我的,本該就是我的。

片刻,崔雁南已滿臉的淚水。她看著他,目光充滿了傷心、疑問、憤怒、不信任……

林大同掙脫開張一雯向崔雁南走過去,卻又停住,她的目光嚇住了他,他離得越近她臉上的變化越快,傷心已變成厭惡、鄙夷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張一雯的臉上也充滿了敵意,她同樣恨恨地看著她,看著走向崔雁南的林大同,雖然他離開僅有兩米遠。

「我不知道你會來,否則我會一直等你的。」他說完又覺得詞不達意,「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的。」

崔雁南頭也不回地掉頭離開。

崔雁南頭很痛,紛亂的頭緒讓她很痛。他和她怎麼會在一起?他們在一起多久了?為什麼會這樣?他和張潮湧一樣也有太多的過去?所有的疑問最後都心痛地定格在了張一雯抱著林大同那一幕上。

她蜷縮在床上,只有這個姿勢讓她舒服些,她昏昏沉沉不知何時睡著了。手機無聲地放在桌子上,但是在焦慮地閃動。她一般不關機,主編說記者就要24小時隨時待命。她只是把手機置成無聲狀態,扔在了桌子上。

她猛然驚醒的時候已經上午10點多,看到不堪重負的手機上多個未接電話。林大同打了很多次,還留了言:「聽我解釋。不要不上線,不回電,不見面。」

她厭惡地刪掉他的留言。她想delete掉有關他的一切記憶,把他與記憶一起埋葬。

然後又看到於小倩的、鄒秀娜的、主編的、李莉的未接電話以及兩個不明號碼。這是何故,大週末的,全都別來煩我。

她倒在床上,一旦清醒,心痛的滋味就像刑後的創口再難讓她入睡。

手機又在閃,是李莉。她像看到親人一樣有點委屈地想哭。

「喂!」崔雁南儘量平靜。

「你最近忙什麼呢?好久沒來我家了。這兩天過來happy?」

「我不舒服,可能感冒了。下次吧。」

李莉聽出她音色不對:「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醫院治不好我的病。」

「什麼?」

「沒事,挺兩天就好了。」

「那你多保重。有時間我去看你。」

崔雁南恍惚記得和李莉上一次見面,她有點羞澀甜蜜地告訴她:「我有男朋友了。」

「喔?」李莉有點驚訝。

「想關係穩定一些再告訴你的,省得你老為我操心。」

「做什麼的?」

「一個it公司的,做、做技術,研發,市場。」她怕說多了他就像打雜的。

「看起來挺能幹的。」

「是呀。」

「多大?」

「1984年的。」

「啊?不能找個比你成熟點的?」

「找不到了,只剩比我小的了。找老點的只能搶別人的老公了。」

「也好。相親相愛比什麼都重要。物質基礎與年齡其實沒有必然的關聯。」

「你好像觀念變了。」崔雁南揶揄她。

「沒變喔。我其實一直是這觀點的。我叮囑你,只是希望你比我更幸運,我希望你能走捷徑,幸福似乎並無捷徑。我自己從來沒想過走捷徑。」

崔雁南摟住她。

下一次見面,崔雁南不敢想,如果她告訴李莉「我們分手了」,她會做何感想。她今後會執著地幫她介紹很多老男人,認為這些人更靠譜嘛。

李莉放下電話,她想下次見到崔雁南或許可以坦白一下自己的心境。

那天,朱持金放學後單獨約了李莉,那一天是她的生日,他從哪知道這個日子她無從得知。刻意選個特別的日子給個驚喜,會更加打動女人。朱持金在中關村地界costacoffee選了一處座位,這裡人少得讓人傷感經濟蕭條。

他則很滿意這個環境,要了兩杯咖啡後,她問他:「你不是說要和我談班級聚會的事?」

他說是的,容我一會兒和你彙報。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想讓人買櫝還珠的小盒子,精緻得讓人對內容充滿想象。他遞給她說,生日快樂,送給你的。

她沒有接,他只好放在了她面前。沒有人不想開啟盒子看看裡面是什麼,表,項鍊?都是女人無法拒絕的東西。她認識那個標識,cartier,她想裡面無論放著什麼可能都足夠買一輛凱美瑞。

「你不想看看裡面是什麼?我還是相信自己的審美,你應該會喜歡。」他說。

她笑笑,說:「你搶在了中國移動、平安保險、京東商城之前,是今天第一個對我說生日快樂的,我很開心!這就足夠了。」

她把那個精緻的小盒子輕輕地推給他:「這個,我不能要。」女人說這句話的時候,連盒子似乎都覺得遺憾和委屈。

他有些尷尬,喃喃地說:「我是真的想送給你一樣禮物。」

「你看,」她伸出胳膊,「我就是那個用手機看時間的人,不需要手錶。我習慣戴的項鍊也只有這條。」她撫弄一下自己的頸項。

朱持金看到她的項鍊墜應該是個婚戒,上面有顆小小的鑽石,吊在她的纖細的脖頸上。

他喃喃地說,你知道你很漂亮嫻靜,我只是覺得一件華美的禮物戴在你身上是如此匹配。我以前也說過,你或許做個主持人或者其他角色都很適合。

李莉笑了:「謝謝你,老師平時收穫的都是尊敬很少有讚美,這比你給我禮物更讓我開心。像班主任一樣關心大家,對我來說,也僅此這一個角色。」

他沉默。

她說:「要是你的聚會方案可以以後說,我想先回家了。我兒子在等我回去切蛋糕。他把所有人的生日都當作自己的生日,一樣地開心!他們在等我。」

他點點頭不再說什麼,看著她起身離開。

崔雁南想起身乾點什麼,但是週末什麼都並不急迫。她知道最應該吃點東西,但是沒胃口。她想起手機上還有鄒秀娜和主編的未接電話。

「mygod,你饒了我吧。在我煩惱的每一天,你總是如影隨形。」週末打她電話,主編一定有很急迫的選題。曾經有個週末她還在睡夢中,主編的「morningcall」叫醒她,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你能不能1個小時後趕到機場去長三角出差,因為那裡有個紡織廠的老闆捲款逃跑了,工人正在示威,而且長三角有很多老闆最近都捲款逃跑了。她說上海不是有記者站嗎,讓就近的記者去多經濟。主編說,你去我心裡才踏實。

她現在只好硬著頭皮回過去。她下定決心,無論他讓她去哪兒,她都說no。她實在什麼都不想幹,什麼都沒心思幹。

主編接通電話,她先發制人:「領導,我今天出不了差。」

主編說:「誰說讓你出差啦?你把我當黃世仁了吧,找你就是幹活。」

她說:「我覺得我就是個長工,幹了很多年的長工。」

主編說:「短工打一槍換個地方能有持續的晉升嗎?你要看到你的晉升很快啊。你是刊物最快得到資深記者頭銜的,而且幾乎每年的優秀記者獎項從來沒有花落旁人吧。」

她不客氣地嘟囔著:「這是我該得的。我從不偷懶,主要是你從不給我這樣的機會。」

主編笑了:「我從一開始就看好你。你具備當優秀記者的素質,你知道記者需要四肢發達,簡單執著。」

崔雁南哭笑不得:「你直接說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得了。你知道我的弱點,你的獎勵就是緊箍咒讓我無法停歇。我心無旁騖地幹活,終於熬成了剩女。我現在連男朋友都沒有了,我一無所有。」

主編又笑了。失戀的沮喪給了崔雁南說話的勇氣,但無論她今天多麼不客氣主編都像心情很好,以至於他愉悅的情緒讓崔雁南覺得像幸災樂禍。

他說:「呃!這的確是個難題,優秀的女人可能被剩下,但是漂亮的女人不會被剩下,所幸你還漂亮。呃,不過你漂亮+優秀就不知道前景了。」

崔雁南又是哭笑不得:「哎,你要知道剩下的都是大齡女青年,擁有青春才擁有一切。我的青春快耗盡了。」

主編無意和她爭論:「好了,沉住氣。公司能‘剩者為王’,你就不能體味出些感悟?」

他急忙又轉換話題說:「我們說說正事吧。你週五不在,我今天給你電話主要是想通知你,接下來的年終大會上將宣佈今年的兩位高階記者,你是其中一位。另外,今年的優秀記者你也是其中之一。這就像金雞獎百花獎,對獲獎者不需要有什麼懸念,事先通知你,是想你發言時好有所準備。」

她不知該說什麼好。每一次失戀,上天都對她有所補償。上一次林大同說他是那個補償,如今她卻失去了他。她很感動,主編第一次像天使。

「謝謝你!」她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不知道鄒秀娜和你溝通過沒有。她在做一個選題,意風集團的財務造假,主要是它和輝騰的合資公司洽洽網的財務造假。因為你對意風比較熟,所以你配合一下她。」主編又恢復了黃世仁的本來面目。

她一驚,說:「洽洽網已到了上市衝刺階段,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恪守規矩不出差池的吧。」她本能地袒護洽洽網。

「看調查結果好了。鄒秀娜說有線人給了她很多料。你們調查一下看吧。」主編交代完,電話掛了。

她想給鄒秀娜打電話問問,想想還是下週一再溝通吧。這個好強的同事向來不喜歡合作,如果需要幫忙再上。涉及到洽洽網,她非常回避。她不想再和這家公司有任何瓜葛,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她放下主編的電話還沒喘息,於小倩就給她發了簡訊,「晚上6點,798,一定要來好嗎?有重要的事和你說。」似乎所有的事都趕在了今天,讓她心煩意亂無暇體味心痛的滋味。

崔雁南又是好不容易找到了798一處異常冷清的酒吧。

於小倩素顏坐在座位上,晚上柔和的燈光打在身上應該顯得美女更加魅惑和柔美。

但是崔雁南看到她的時候嚇了一跳,她隱藏在燈光下,就像一條受傷的狐妖,幽怨和淒涼。

這個漂亮姑娘很久沒和她聯絡了。自從她上次向崔雁南哭訴投資人設局侮辱她之後,她就沒了音信。崔雁南內疚自己很久沒有關心這個身處娛樂圈大染缸的年輕姑娘了。

於小倩看見她擠出一點笑容,這讓崔雁南意識到還有人和她同樣的心境,她忍不住關心地問於小倩最近都做什麼了。

於小倩說拍戲唄,這麼一部投資巨大的新戲,她終於當上了女主角,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既然付出了代價,她得把這個角色演好,如果不是章子怡或者范冰冰,寂寂無名的新人成了女主角,別人多少都會懷疑你是不是潛規則上位。

她有些輕描淡寫,崔雁南疑惑地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吧?」

於小倩單刀直入:「我只是想給你一樣東西,你們不是要證據嗎?」

她掏出一個u盤,把玩著,帶著誘惑對崔雁南說:「很多內容。那個投資人周赤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唐藝也讓我失望。」她想起喬羽綸無比心痛。

「你需要嗎?絕對爆料。」

崔雁南問:「你從哪兒弄來的?」

「我僱了私家偵探。他們在高階酒店、觀瀾會所做了很多事情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這年頭根本沒有什麼安全的場合。你做記者要是僱了私家偵探會得到很多你瞭解不到的事實,你想知道的,還有不想知道的。」於小倩似笑非笑。

她把u盤遞給崔雁南:「給你,你把它公之於眾。」

「你自己也可以做到,比如發到網上去。如果你覺得這些內容絕對真實。」

「網上?他媽的網上!誰信啊?網上汙衊我的那些東西哪一件是他媽的真的?」

崔雁南無語。

「我要的是你們雜誌的公信力。你們登了文章,就是事實。他們沒一個有好果子吃。」

崔雁南又問:「你為什麼不把這些給警方?」

於小倩說:「坐牢算什麼,要從聲譽上毀了一個人那他就完蛋了,他不正經的企業也完蛋了。」

她喝了一口酒,很黯然:「入了這一行,最稀缺的是聲譽,有人不在乎用它交換物質收益,可是我在乎,在乎的反而留不住。」她真是被這個圈子傷了,這個圈子曾經寄託了她非凡的夢想。

崔雁南接過u盤,突然感覺有些驚悚,「不會走出這個門就有人追殺我們吧?警匪片都是這樣的。」

於小倩不屑:「切,我想他們還沒那個膽子。不過你拿這個u盤和他們討價還價,他們倒可能願意大出一筆血。」說完她目光復雜地看了她一眼。

崔雁南收好u盤,淡淡地說:「我想你還是瞭解我的。」

於小倩又猛地喝了一大口酒,說:「我想一個人再待會兒,你先回去好了。」

崔雁南站起來走過去摟了於小倩一下,說你自己多保重,你漂亮年輕有的是大把的前途。她有點黯然神傷,她自己的難過僅僅和於小倩短暫對話停歇了一陣就又開始發作了。

復仇女神般的於小倩臉色稍微舒緩些,透露出一絲往日的純真,她努力衝崔雁南擠出一點笑容。

「這個圈子傷她太深,所有的事就像對她剛成年的割禮,又像入獄前的殺威棒。入這行怎麼都得捱上一刀,深深痛過之後,不知道今後會不會對這圈子免疫。」崔雁南想著走入夜幕。

她總是覺得背後有人一路盯著她,她無數次回頭看到的都是深沉的夜色。有人開車,有人等車,有人蹬著三輪車。你想找出一個人刻意地關注你其實並不容易。

她回到希望路1號已經是夜間10點,行人寥寥。只有阿祥還在,「花果山」的燈光透露出夜色的溫暖。

她突然很感動。她和林大同在一起後,幾乎很少關注到周圍的變化,她滿心都是他。他的世界即她的世界。

阿祥看到崔雁南連忙打招呼,然後興奮地告訴她說,我就要開「分店」了,因為生意越來越好,盈利前景很光明,吸引來了風險投資。有個開奧迪a8的老闆說他晚上11點回來只有我這兒還能買到水果,他樂意出錢支援我再開兩個水果攤,分別在希望路19號和希望路59號,你要知道,這條街將來就有了「花果山托拉斯」。

夜深了,阿祥還是很亢奮,他急於告訴別人這個好訊息。

崔雁南有些愉悅,整天陰鬱的心情因為聽到一點喜訊就像透析了一絲陽光。多麼樂觀幸運的阿祥,勤奮就有機會。她想從明天起她還是要賣命給四眼主編。

她回到小屋,她想如常讓睡意一點點吞噬她疲憊的身心,但是攥著的u盤卻像個定時炸彈讓她驚悚。她忍不住開啟看。

有影片,錄音,msn聊天記錄……有周赤,有向淑珍,偶爾有朱玫……還有些「交易」的場面,那些或迎合或勉強的姑娘在用青春和肉體做籌碼,收成幾何卻不掌握在自己的手裡。

這個社會,越現代痕跡越重,你做什麼都能查得到。

有了這個u盤她再也不用擔心這個月的工作量了。很黃很爆料。

半夜裡醒來,她起身把於小倩給的u盤複製了一份,躺下來,不放心,又起來複製了一份,強迫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