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妥協換來了短暫的光榮和永久的恥辱

每一天,林大同qq上線的時候都會收穫崔雁南的一個笑臉。有時是她守著他上線,有時是她熬夜寫稿子午夜時分傳送過來的。

他對她說:「這是我每天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她就開心地再送他一個更誇張的笑臉,說:「那就每天送好了。哈!這是成本最低的。」

知道他忙,她並不多話。她說:「我趴在你旁邊,守著你幹活好了。」

於是她果然就安靜下來。這時候,林大同特別想拍拍她的頭。

這天早晨林大同到辦公室頭有點沉,昨天一個新產品上線熬夜到很晚。

崔雁南守著他直到最後挺不住,語氣疲倦地道晚安:「我去睡嘍,你早點回家吧!」

他發給她一個吻,然後說:「晚安!明天見!」

第二天他又是最早到辦公室。他衝了杯咖啡,迫不及待地喝一口,燙得跳起來吐了一口氣才硬生生嚥了下去。

咖啡的興奮作用尚未發揮出來,舌頭的痛覺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開機,qq隨即彈出來。他期待地上線,他懷疑崔雁南是否能起得這麼早。

毫無懸念地,一個笑臉彈了出來。他驚喜間一看呆住,這是個久未謀面熟悉又陌生的賬號,是張一雯的,她雖然偶爾發給他簡訊但已從他的線上消失很久。

「嗨。」他不知該說什麼。

她似乎很倉皇,說:「我的老闆離職了。我不知該怎麼辦。」

「喔。」他想應該安慰她,但腦子有點亂,舌頭的燙傷火辣辣地作痛,持續不斷,讓他有點煩躁。

她說:「我很久沒上這個賬號和大家聯絡了,一上來就看見你了,線上只有你。」

看他無話,她說:「還在生我的氣是嗎,我知道你不想理我。」

林大同終於問她:「你還好嗎?」

她委屈地說:「不好。我現在很迷茫,很難過。」

「怎麼了?」他以前很容易被她的情緒感染。

隔著網路,她似乎能感覺到他仍然不想她難過。

她問他:「有空一起吃飯好嗎?不為什麼,就是想見見。你說過有事還可以找你的。」

他回答:「喔。好的。」

又一個笑臉發了過來,崔雁南上線了。「昨晚睡得好不好?你果然走得最晚,來得最早啊。」

「還好。」他有點生硬和慌亂。

「很累吧?」她覺察到他的情緒不高。

「有一點。剛才喝咖啡嘴燙傷了。」他說。

「啊!嚴重不嚴重啊?」她擔心地問。

「沒事的。」他答。

「那今天別太累嘍!如果今晚有空我會去看你的。」她心疼他。

「或許我今晚會加班沒時間見面呢。」他下意識地躲閃,然後趕緊開啟閃了半天的張一雯的對話方塊:「晚上8點。還在雕刻時光好嗎?」

他回覆:「好。」

戴維終於沒有在中國區總裁這個位子上站穩腳。

一封舉報信引發了up公司內部巨大的動盪。舉報信直接發給了全球董事會主席彼特,內容指責up多年來拓展業務是通過向中國主管部門行賄,這種行為有辱公司法則和商業精神,當然還違反了美國《海外反腐敗法》。

不管這封信是公司內部政治的產物還是同業競爭的產物,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都不堪設想。

彼特不能等到美國fbi主動找上門來,那樣違法的成本更高,甚至有可能使公司萬劫不復。他得快速自查,把這件事對公司的影響降到最低。

參透了中國市場規則的richard首先被美國總部停職,隨之中國區總裁戴維、中國區公共事務總監朱迪、中國區cfo喬強等高管全部被停職。大規模現任領導的倒臺使得中國區總部人心惶惶。

地震爆發之前是有不祥的預兆的。

一個月前,美國總部突然發給中國區一紙禁令,凍結了戴維的專案審批權,禁止其再進行新的投資。戴維明白他的財務權被剝奪了。不祥之兆已然來臨。

戴維上任伊始,如此排斥追加公關費用,朱迪由此幾乎與他反目。莎莉對他的新政也不感冒,態度強硬。在richard強大的體系和氣場之下,戴維覺得up的敵人似乎只有兩個:一個是對手fn公司,一個是他。他已經不是一個人在抗爭,而是和一個體系在作對。

richard並不常來北京總部,他也不需要常來。控制力和距離無關。而他今年跑了幾趟北京。他不能容忍來了一個新的中國區總裁就搞亂了他苦心經營的體系,戴維一定要被納入正軌。

richard對戴維說,你看我現在的進京頻率相當於中國縣域領導的「跑部運動」。

戴維無奈地笑笑。

richard說:「我們的生產在長三角,我們的物流集散地在上海和廣州,可是你知道為什麼我一定要把中國區總部放在北京嗎?」

戴維說:「方便做政府公關?」

richard說:「我們這種行業,政策的穩定就是行業的穩定。我在中國這麼多年其實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穩定政府關係上充當了一個重要的角色。」

戴維說:「我看了這些年的財務資料,僅針對部委官員‘合作培訓’一項就花費了很多很多錢。」

richard說:「這就像日本人的風險意識,災難投資。政策資源的儲備要超前、持續。在這裡我寧願死於行賄,也不要死於不作為。」

戴維聽起來有點觸目驚心,語氣帶著不認同:「能不能有一條中間路線,既能發展很好,又活得心安理得。」

richard嘲諷地說:「你不是指fn吧。他們只是行事無門罷了。」

richard話鋒一轉:「彼特對你應該很賞識,這一點我和他是一致的。我們對中國區的業績都期望過高。你難道不需要業績證明能力,回報彼特的期望嗎?」

戴維說:「感謝你打下的基礎,up現在正在加速發展。」

richard又顯出嘲諷的神情。戴維不確定是否雙方說的是英語所以richard更加本色,他從未看過richard說中文時的童真。

richard說:「如果將來沒有符合我們商業模式的政策支撐,up的未來困難重重。中國政府出臺的政策決定了我們今後的發展,你是願意死於傷筋動骨的轉型,還是樂意躺在既定的軌道上一邊看著fn哭泣一邊業績蒸蒸日上呢?業績良好的外資老闆是很得意清閒的,你會有更多的時光和你漂亮的女秘書在一起。」

戴維聽到最後猛然一驚,就像一隻狗處在了天羅地網之下。整個up中國區似乎都遍佈richard的眼線,處於richard嚴密的掌控之下。

戴維曾問張一雯:「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

張一雯說:「安全感和未來。」

戴維每天加班的時候,和所有他沒法擺平的richard舊部博弈的時候,感覺只有一再被那些強悍女人欺負的張一雯是值得信賴的。

張一雯在他身上尋找的東西恰恰也是他所尋找的。

戴維終於妥協了。他想人生就是不斷地堅持和妥協,關鍵看堅持的利益和妥協的籌碼。

戴維終於在一筆數目驚人的支出上籤了字。朱迪說這筆錢以什麼名目如何輾轉運作到相關人員名下以便有效地影響政策制定都由她來安排。她負責運作,結果則有很多可能。

戴維的妥協換來了他就任中國區總裁最光榮的日子。政策制定部門終於首先丟擲了一個草案。法規出臺總要歷經各方利益博弈,比如新《郵政法》拋了7次草案才最終落定。雖然草案意味著試探市場各方的反應,up發現這個草案雖然幾經修改仍然能看出up日夜奮戰「全民總動員」的雛形。新草案無疑更有利於up的商業模式,設定了更高的行業准入門檻,中小企業前景不測。

這個草案極大鼓舞了up計程車氣,彼特親自蒞臨中國來給戴維鼓勁。並且圈定在國貿三期的大酒店舉行新聞釋出會,宣佈一項10億美元的投資,以示在如此良好的產業政策下up對中國市場的信心。

up平素把大量的資源都用在了政府公關上,媒體公關就弱了許多。當up要就彼特蒞臨舉行一個宏大釋出會的時候,才發現連一份完整的媒體花名冊都不具備。

一個臨時被朱迪從市場部門抽調來的助手想起來與《財經週刊》的主編助理有過一面之緣,想想對方的身份還算高階就急忙給他打電話:「我們全球大老闆來了,這個事情對up的意義非常重大,絕對是重大的新聞。希望你能參加我們的新聞釋出會。」

主編助理很明白企業的心態,你們大老闆來了對你們來說當然就是天大的事了。企業的新聞價值判斷和媒體的新聞價值判斷永遠有出入。他不以為然地想你覺得我沒見過跨國公司的全球老闆嗎?然後隨手就把這個與會的機會給了一個財經部的小記者。因為他到編輯部轉了一圈發現別的記者都不在,只有這個小記者坐在電腦前正抓耳撓腮地發愁選題呢。

小記者還在實習尚未轉正,缺少資源沒有人脈。記者很少迷信突破力,新聞報道拼的是資源和人脈。他從沒接觸過up這個企業,對up所在的行業也不瞭解,自然無法判斷這條新聞的價值。他的理想是對突發事件做現場報道,對醜惡現象做揭黑報道,為弱勢群體伸張正義。他覺得大名鼎鼎的《財經週刊》給他這樣的機會太少了。

小記者搭乘擁擠的地鐵上午九點多趕到國貿,在北京著名的cbd區尋找著名的國貿大酒店,他攔住一位看不出白領還是酒店服務生的男士問路,對方一指:「喏,最高的那座就是。」

北京的建築佈局就像男人在炫耀自己的陽具,高度決定自信。這是一座把地皮都放手給開發商的城市,現代化要用高度來體現。一定要最高才最威風。不像巴黎,民居和寫字樓都是限高的,巴黎古城唯一的一座現代化商務樓蒙帕納斯大廈是在審美和現代化的爭議中建起來的,這座譭譽參半的建築被巴黎傳統派叫作黑寡婦。現代化的建築都是差不多的,不能否認如果把蒙帕納斯搬到北京和黑乎乎的國貿一期就像孿生兄弟一樣。蒙帕納斯的波折在中國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這裡最匱乏的是系統和協調,中國有點追求的城市多少都想弄個曼哈頓出來。

上午的陽光照在國貿大酒店玻璃外牆,肆無忌憚的折射使得這座建築非常刺眼,小記者看到這座不可一世的酒店時感覺蜘蛛人爬上去都會掉下來。他在一排巨高的廊柱下找到門,這座酒店裡裡外外最大的特點就是讓你感覺很渺小。

小記者快速進入大廈,這是他在國貿唯一不需要仰視這座大酒店的地方。

n多公司開釋出會喜歡這種唬人的氣勢。在北京,如果你不知道什麼是牛逼就看看cbd的酒店,如果不知道什麼是輿論權威就看看遙相呼應的央視「大褲衩」,如果不知道什麼是權力就去北京金融街看證監會銀監會的大樓。

對up來說這無疑是里程碑式的勝利。釋出會前臺最中間坐著全球董事長彼特,他的右邊是richard,左邊是戴維,閃光燈不斷捕捉這一難得的全家福,此間的存證一個月之後成了up內部醜聞報道的新聞照片。

小記者茫然看著臺上淹沒在閃光燈下的三位老闆,如果他知道up一個月之後發生的醜聞,此刻一定充滿了激情。但很快他就離職了,去了《南國週末》。如果把手裡的筆看作是俠客手裡的劍,蔑視權貴同情弱者,擁有這樣的心態就具備了到《南國週末》從業的資格。

他沒有參加專訪環節就離開了,主要是他不知道該問些什麼問題。這個公司的資源隸屬於刊物的產經部而不是財經部,本就不是部門主任劃分給他的報道領域,即便不出稿子也不會被問責。

競爭對手《商業週刊》《新財經週刊》的報道很快就面世了,登載著up三位老闆難得的全家福。聯想到up所在行業「新行規」的頒佈,這個行業有可能變成大企業的富人俱樂部,也預示著up在中國光輝的發展前景。

而《財經週刊》對此事件沒有任何聲音,明顯在這一新聞事件上漏報了。

主編髮現這一疏漏的時候事件已無法彌補,新聞總是稍縱即逝。

他有點懊惱地動用了問責機制。條塊分割的資源劃分機制自然有其弊端,就是造成了各個部門之間缺少協作,但是各個部門為了自己的「自留地」不被別的部門侵犯,也會恪盡職守積極耕耘。在沒找到更好的資源分配模式之前,就是不要觸犯現有的機制。

主要是他對自己的這位主編助理早已不滿,一個不懂得內部政治的人怎麼能擔當重任呢。於是他把此次漏報事件擴大化了。

首先被問責的是這位弱勢的實習小記者。小記者沒想到還沒轉正就遭遇了一件麻煩事。他很坦白地分別向主編以及財經部主任彙報自己水平不濟,沒有判斷到這個事件的新聞價值,也不瞭解up所在行業,不知道該如何成文。

財經部主任沒有幫這個沒有資歷的小記者開脫,他自己也有點茫然是要教新手們做好自己分內的事還是分外的事。up公司畢竟不在自己的資源範圍之內。他於是和主編這樣措辭,以後一定要教育新記者學習協作精神。

接下來被問責的就是崔雁南了,up本是她的跑口資源,漏報的責任難辭其咎。崔雁南當時正在上海出差,糾結在另一件棘手的新聞事件中。即便up請她也難以赴會,況且她對此事並不知情。她只好以電子郵件的形式說明原委為自己辯護。

當然產經部的主任也被問責,主編說如果崔雁南沒空你就該派另一個產經記者赴會。產經主任心想,我每天都要在領導眼皮底下轉悠,哪能一線的新聞我全都知情啊。

最後主編助理被問責,主編批評他面對新聞事件缺少責任心,也不瞭解報社機制設定,造成混亂和漏報。

於是主編助理、產經部主任和財經部主任因此全都被處分,記過一次,以觀後效。

經過了這次風波,小記者突然對在這家刊物的前途表示了懷疑,於是他毅然決然地去了《南國週末》。他要去一個地方,在那裡,為了理想工作而不是為了飯碗工作。在新聞學院學生眼中,《南國週末》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他走的時候沒有沮喪只有憧憬,想起了海子的詩句「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周遊世界」。從此後,關心民眾疾苦和世間不平事。或許再經歷許多事,他會再次想起海子的詩其實還有一句「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以及對房子的渴望。這恐怕是空靈的海子唯一一首入世而非出世的詩了。

至於這位不懂報刊政治的主編助理,職業前景因此蒙塵。如果還沒混到高層,是不能輕易犯錯的;如果犯錯可能不受責難,就要做到很高很高的位置。過了兩個月,他也就另謀高就去了。

戴維在報刊上看到彼特、richard和自己的照片時有些激動。乖巧的張一雯把照片剪下來用一幅相框「裱」上放在戴維的辦公桌上。她能感受到戴維內心的志得意滿,這讓她內心也充滿了對未來的自信。

這一次看到彼特,戴維內心多少有點慚愧,派他來中國市場的時候,彼特懷有很高的期望。這種期望卻是建立在對richard現行政策不滿的基礎上的。戴維最初很疑惑,richard把中國市場打理得不壞,甚至比其他的競爭對手都要好,高份額的市場佔有率,高速的增長,穩定的政府關係。

彼特說這些確實是我們想要的,因為richard拿出了公司所想要的業績,所以沒辦法指責他有什麼不對。但說實話richard的方式不是我喜歡的,你的明白?但是他的方式確實帶來了有效的增長。

彼特有點沒邏輯。戴維覺察到了他的矛盾。

彼特說,你是不帶有「原罪」的,你可以在中國延續up在美國市場的行事方式,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行為不端。在richard的地盤我的價值判斷會模糊,我沒法定奪什麼是光榮和恥辱。

彼特變得好像很難對是與非下決斷。戴維覺得彼特每說完一句話都似乎要加上一句「你的明白?」,以此隱晦地表達對帶來「光榮和恥辱」的richard的評價。另一個角度理解這是彼特對戴維的期望。

戴維羞愧自己讓彼特失望了。他剛來中國不久,政策就向著有利於up的軌道發展,他將繼續延續richard時代的市場光輝歲月,但是他也繼承了richard的市場法則。

在輝煌的情境下人總有回到正軌的慾望,就像一個出人頭地的賊要摒棄前科。媒體的溢美之詞讓戴維產生了榮譽感也有罪惡感,油然而生一種洗盡鉛華的願望。

他想richard雖然仍在掌控亞太區,但我戴維對中國區也有足夠的主導權。以後無論博弈還是協作至少我和richard的目標是一致的,對中國市場的責任感是一致的。戴維暗做決定信心滿滿。

再大的事件佔據媒體主要版面一個月也是不容易的,up投資中國一事數日之內就快速被媒體遺忘,卻在一個月之後沉渣泛起。

還沒從喜洋洋的氣氛中調整過來的戴維和up馬上就陷入了危機之中。

在政策制定的關鍵時刻,fn公司也請來了一位顧問,這位顧問有著多年的政府從業背景,人脈資源豐富,又不滿足於體制內的發展而長期混跡於跨國公司。雖然顧問能量巨大人脈能深入到某個部委的條法司,但是相比死對頭up仍然處於被動。fn終於發現,它比up公司的政府公關不是晚了一步而是晚了很多年。fn僱用專門的機構研究自己的競爭對手,終於發現原來up很多年來花了很多錢鋪墊了政府關係。

顧問就是比公關公司更高階,他對fn的中國區老闆約翰說如果暫時不能戰勝它就要打擊它,而且打擊到痛處才有效果。

於是很快up就捲入到一場輿論攻勢中。

在行業法規草案出臺各方正激烈爭論之際,有幾家媒體從「內部知情人士」處獲得了一個重磅訊息,稱新行業標準被某跨國公司綁架,最初的草稿是由某跨國公司來起草的,矛頭直指up。

這條新聞立馬逗引得輿情激憤,也無疑把up和政策法規制定部門拖進了尷尬的境地。一個行業法規的出臺是為了要維護整個行業的利益,怎麼能成了個別公司的利益籌碼呢?

輿論的紛紛質問和指責使得up陷入了風波。此事在關鍵時期被揭發,讓戴維和up被動不已。

看到up焦頭爛額,約翰對顧問欽佩不已。

顧問搖頭說這點輿論攻勢根本不會傷害到他們,因為輿論就像風暴很快就會平息。輿論永遠是輔助手段,而業務的動盪才會使對手傷筋動骨。

約翰問那該如何動作?

顧問說在中國主管部門永遠都能左右企業的行為。你們跨國公司本土化這麼多年這一點應該很清楚。而且要學會利用一些有中國特色的東西比如「內參」,這是很有效的辦法。

約翰有點摸不著頭腦了,他不明白從什麼路徑切入。

顧問說請記者寫內參,一些部級以上的官員會看到,但是我想另一個方法可能會比內參更有效。我有個朋友是一家著名高校的一個研究所所長,長期研究經濟法。中國的《反壟斷法》出臺後他們正在做一些報告,準備製作一些企業案例正需要素材。你不覺得up就是個很典型的案例麼?行業老大,市場佔有率超高,行為不端。fn不是請了一個機構研究up嗎,現在誰能比fn手裡的up素材更豐富呢,正好可以把你們的素材提供給他們。

約翰說這個素材由fn給他們不是太合適吧?競爭跡象太明顯了。而且一個研究報告出來之後對他們打擊有多大呢?

顧問說關鍵在於報告的釋出途徑。

於是顧問親自拜訪了老相識研究所所長,寒暄之後說聽說你正在研究反壟斷法的案例,我倒是有幾個企業素材應該很符合你們的研究取向,如果需要供你參考好了。顧問特別強調了一下up,這家公司可是帶著原罪來中國的,他在美國曾經因為壟斷被重罰過,這種劣根性值得關注。

所長這個「大boss」僱用了一批博士研究生蒐集素材,因為題材太過敏感關乎跨國公司的品牌和聲譽,從公司正面途徑獲取非常之困難。顧問提供的素材資料和事實之詳盡讓課題組喜不自勝。

研究所的報告終於出爐了,名字叫《警惕跨國公司在華壟斷行為》,羅列了幾大行業,列舉了幾大典型公司,up是做得最出彩的一個,因為素材最充分。

報告沒有發表在學術刊物上,而是分別呈送給了相關立法部門、國家工商總局等機構,還有一些重要的媒體。於是這些報告的部分內容出現在了某些部委內部的刊物上,up作為最典型的例子佐證其在行業存在壟斷嫌疑。

這招殺手鐧確實有效。up馬上收到了有關部門的質詢通告。戴維的工作重心一下子從業務被拉向了應對來自政府的審查危機。

噩運猶如趕場總是不期而至。

戴維這天正在仔細揣摩給政府的關於壟斷回應報告的措辭,朱迪象徵性地敲了一下門還沒等他回答就進來了,她的神態讓戴維心有不祥之兆,他本能地覺得發生了什麼事。

朱迪沒等他問話就把手裡的一份報紙給他,報紙某個版面的頭條是某某官員涉嫌腐敗被抓。戴維吃了一驚,馬上看報道,從頭到尾這篇文章並沒有涉及到up。他舒了一口氣,看著朱迪,他怕她說出不祥的預兆。

朱迪說很多報紙都報道這個人被抓了,而且一定會持續盯著報道。一個腐敗的官員背後總有一堆爛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戴維問:「你是說他和我們也有關係?」

朱迪點了點頭。

戴維氣惱地盯著她,彷彿她是咎由自取。

朱迪陰鬱地哼笑一聲說等著吧,天塌下來的時候誰都不能獨善其身。她扭身走了。戴維鬱悶得難受,把手裡的方案扔在桌子上。情勢逆轉得太快,他毫無心理準備。

他明白彼特很早就預感到了up在中國市場的風險,只是現實的輝煌掩蓋了累積的風險。彼特希望他有所改變。當他終於下定決定要扭轉乾坤的時候,現實卻不給他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