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任老闆站在了臺上,目光游離若有所思。
主持人對任老闆說:「任總,您談談什麼是幸福?」
任我行嘿嘿一笑:「你們竟然讓一個開發商談幸福。」
主持人說不清是調侃還是拆臺:「是呀,據說你們的存在奪去了大部分人的幸福。」
任我行嘆息:「沒錯,我們是人民公敵。」
人民公敵不是媒體的公敵甚至是衣食父母,所以周哲在本次衝突中並未獲得廣泛的媒體支援。
初次的鍛鍊卻增加了周哲的鬥爭經驗。第一次吃虧,第二次就可以碰瓷了。
周哲不久又和一個跨國投行起了衝突。這家投行很有名很有爭議。
詛咒房價和民族情緒永遠可以獲取大面積呼應。
周哲的辦公室會定期收到各大國際投行對於股市的研究報告,大家並不經常看。即便是摩根斯坦利、高盛等知名投行,沒有一家的判斷能做到和市場一致,所以學者總是集納各種渠道資訊做出自己的判斷。
周哲的助教——一個在讀的博士生,每天干著安邦資訊這樣研究機構的工作,從冗長的研究報告中提煉概要拿給導師看。
百鍊成鋼,博士都是熬出來的,基本素質那要相當高:要具備超常的服務精神和服務能力,要有超強歸納資料的能力,要會給導師做課件和演講的ppt,要會鼓搗傳譯裝置,能像夥計一樣端茶倒水,以及對粉筆灰不能過敏,因為肩負著上課時給導師擦黑板的重任……
在一個週五,a股股市大跌,倉皇的散戶以及利益受損的投資者經過了週末兩天的情緒過渡之後,在下週一仍然難以走出心理陰影。
周哲覺得通脹的預期導致了這個必然的結果,豬肉暴漲到了20元之上,雞蛋掉不到5元以內,在一個錢不夠花的年代股市如同百姓神經一樣脆弱。
週一上午沒有課,周哲正在翻看博士生拿給他的資料。這時候手機響了,是個熟悉但從未謀面的記者,數次採訪均是電話。越來越多的記者仰賴這種方式,節約成本效率高。
記者開門見山地問他:「周老師,上週五a股大跌,據我們調查得知,一家國際投行分別向中國境內和境外客戶提供了兩份‘陰陽’研究報告,內容相左,一份向內地投資者唱多中國股市,另一份向境外投資者看空中國股市,誘導其境外客戶從內地資本市場撤出。您怎麼看?」
周哲說:「我還不瞭解事實,陰陽報告的內容我還沒有看到,不好回答你。」
記者不甘心:「如果事實確鑿無疑,你覺得上週五股市大跌他們是否難辭其咎?」
周哲回答:「如果這樣,他們或許難辭其咎。」
記者問:「您對上週五股市大跌有什麼見解?」
周哲回答:「我想這應該和通脹的大環境有關。至於偶然因素則有很多。」
記者問題不多很快結束通話了電話。
第二天,報道就面世了。記者自己的結論變成了援引清華經管學院教授周哲的話:「清華經管學院教授周哲表示,×月×日a股大跌某國際投行難辭其咎。這家國際投行涉嫌操縱股指牟利,其分別向中國境內客戶和境外客戶提供了兩份‘陰陽’研究報告,內容相左,一份向內地投資者唱多中國股市,另一份卻看空中國股市,誘導其境外客戶從內地資本市場撤出。周哲還表示,股市大跌還和通脹的大環境有關。」
就像非著名經濟學家羅大錚所言,國際投行都是見利忘義的陰謀家。
一個讓人懷疑其偶然性的事件背後隱藏著巨大的陰謀,這樣的結論比通脹造成的股市下跌更加引人入勝。仇恨機構比仇恨經濟環境更有著陸點,更能引發股民呼應。所以報道一齣臺,周哲和國際投行全都捲入了輿論的旋渦。
周哲看到報道急忙去翻看桌上這家國際投行的研究報告。果然,「黑色星期五」之前這家投行出具了一份對於全球股市的研究報告,與此同時其他幾家投行也有研究報告出爐,但是周哲在幾大投行的報告中找來找去既沒有那位記者所言的唱多中國a股的資訊,也沒有看空內地股市的資訊。周哲懷疑博士生工作不力,搞得博士生一整天腦袋埋在故紙堆裡幾乎融進了報告。
終於,在一些報告中摘錄到了關於a股的片言隻語。這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說辭,沒有確鑿的言辭印證那位記者的判斷。至於記者的判斷從何而來周哲則不得而知。
不容周哲深究,更多的記者循著線索找到了他。他是個被動的受訪者,卻變成了此次事件的資訊源。一時之間見報率陡升,連崔雁南都急忙打電話詢問他這個結論從何而來。
既然股市暴跌之前都有國際投行出具報告,周哲反而不怕了,「解讀」的力量在於你怎麼說。
這時候周哲更像一個碰瓷的,再有記者打進周哲的手機熱線,周哲會不客氣地評論:「不排除由國際投行充當馬前卒,聯手國際游資導演a股暴跌的可能。」
周哲刻意把某家投行的概念泛化,諸多投行都有了導演股市暴跌的嫌疑。打擊面擴大事件升級,但周哲被一家投行投訴的風險變小了。
事件愈演愈烈。最先被質疑的那家投行的中國董事總經理沉不住氣了,不得不出面主動要求《財經週刊》記者採訪,澄清事實。
這位總經理以無比誠懇的姿態解讀股市暴跌前的研究報告,力證作為國際投行信譽和品質是生存的根本,絕無品行不端道德失範之行徑。某學者指稱的導演股市暴跌一事絕無僅有,我們將保留訴諸法律的權利。
在一件似是而非的事件中,爭論的結果並不重要。投行的回應反而助長了事件的關注度。當「陰謀家」的概念先入為主植入了公眾的認知,一個沒有利益牽扯的學者和一個牽扯了太多利益主體的機構衝突時,你猜公眾會相信誰呢?機構在取信於民上面顯然處於了下風。
所以這位國際投行總經理的現身說法就成了:沉默是預設,解釋是心虛。
崔雁南提醒周哲,在沒搞清事實的基礎上別再誘導輿論,一些媒體的資訊來源其實也很可疑。但此時周哲已經收不住了。
周哲的微博粉絲激增。微博是更加不受約束的輿論陣地。周哲持續釋出一些似是而非含沙射影的話引人揣摩。接下來新浪的微博「推銷員」找過來了,對方說周老師我們給你的微博加v吧,這樣你的位勢和關注度就會與日俱增。然後周哲的微博就加v晉級。
周哲委婉地問崔雁南是否可以把他和國際投行對中國股市的判斷以及他抨擊國際投行的觀點放到文章中。
崔雁南迴答得很生硬:「不行。沒有事實基礎不能亂寫,報道要用事實說話不能用觀點說話。」
周哲辯白:「你也看過羅大錚的一些著作,國際投行不是什麼好東西,否則也不會有那麼多呼應啊。那個採訪記者說的未嘗不是事實。」
崔雁南說:「你不能一再誘導輿論增加自己的曝光率啊。」
崔雁南有點生周哲的氣。她幾天沒有理他。
周哲在五道口某號稱「聯合國公寓」的小區租了一間50多平米的小屋,不遠處就是唐寧one,周哲離自己想要的房子越來越近了。
週末,他邀請她到小屋去玩,也想借此緩和雙方一再緊張的關係。
周哲說:「我買了些菜,我們一起做著吃吧。」
崔雁南有點遲疑,還是答應了。
戀人最溫馨的時刻,或許不是高階餐廳的燭光晚宴,不是小提琴手在桌邊的演奏,而是在兩個人的小屋裡一起擇菜、起灶過日子。
崔雁南覺得自己一定還沒有和周哲熟到親密無間的地步,否則不會初次到他家有點尷尬和不安。雖然之前也曾到過他的宿舍,但只是短暫停留。
崔雁南炒了一個尖椒土豆絲,這是她的最愛。每次去飯店,她都要點一個最基礎的菜——土豆絲。就像初戀,嘗過很多菜還是覺得它口味最難忘。她想如果有一天發現自己不再愛吃土豆絲了,會覺得恐慌。
崔雁南的初戀在高中,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90年代的中學,早戀是不被倡導的行徑。中國的學校教育對待早戀的手段和治理洪水以及治理犯罪的手段都是一樣的,就是嚴防死守乃至嚴打而非預防和疏導。
所以壓抑的感情可以通過最微不足道的誘因觸發。
崔雁南認識「土豆絲」就是在一個無比普通的大機率事件上。
上午第四節課,壓堂是最不受人待見的行為,偏偏英語老師最喜歡壓堂。這位兢兢業業的老師堅信學英語「時間就是秘訣」,多學一分鐘多記一個單詞就意味著日漸精進,所以每次下課他都要磨磨蹭蹭拖延一會兒。
他能覺察到同學們的情緒,他只是無視這情緒。崔雁南最佩服英語老師的就是面對公憤他永遠都能安之若素,絕對淡定!
「好啦,下課,你們解放啦!」這句話和「地震來啦」的效果是一樣的。英語老師的話音未落,大家已逃命似的全都跑光光。
同學們紛亂地湧到車棚。當目標篤定的時候人就不會瞻前顧後,大家都想早點回家吃午飯,倒車的時候沒人看後面。所以崔雁南很輕易就撞上了後面的一輛車,回頭一看,是個別班的男生,斯斯文文,他說了聲「對不起」。
此時此刻,我們的心境如此單純——就是餓了,所以崔雁南掃了「土豆絲」一眼也沒回答,騎上車就跑遠了。
沒有肢體接觸只有車體接觸他就輕易對她產生了好感。從此以後,她總能在很多場合遇見他。食堂,操場,公共教室,廁所門口……
崔雁南終於發現,她遭遇了一個暗戀者。
她並不反感他,反而有些好感,他的樣子並不討厭。遇見他的時候,她會和他的目光倉促撞擊一下然後慌張地走開。
在一個學期期末學校頒獎大會上,她赫然發現他還是一個優等生。他捧著金光閃閃的大紅證書,驕傲地搜尋了一下觀眾席,她想他的意思一定是「學妹你看到了沒?」
此後再遇到,她發現他大膽了些。有時會塞給她一本書或者刊物,有時是《小說月報》《收穫》,餘秋雨的《文化苦旅》,哇塞,有一次他還給了她一本毛姆的《刀鋒》……
他絕不會給她《故事會》或者《讀者》,所謂品味就是超越同齡人所讀所想。這一招確實很有效,她對他的佩服不斷升級。
她甚至隱隱期望他在書裡塞點什麼……
她甚至想,如果我們約會該去哪裡?操場?不行,太空曠了,一目瞭然,那不成了現場直播了;公共教室?也不行,閒雜人等,耳目太多;一起去看海?喔,那要坐好幾天的火車吧……這時候崔雁南才發現生存的環境有多惡劣,沒有一處二人世界。
終於有一天,他臉色緋紅地給了她一本《百年孤獨》,然後迅速跑開了。她預感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或者選好了約會地點。
果然,書裡夾著一個紙條:晚上8點能否去烈士陵園。
這、這真是一個最安全的去處,不會被任何人發現。崔雁南所在的小城發生過的唯一歷史性事件就是1949年國共小股部隊遭遇戰。一共有50多位犧牲的解放軍戰士葬在了烈士陵園。無名的國民黨屍首則被葬在旁邊的亂墳崗。烈士陵園逐漸發展成了公墓,就像有身份的人死後的理想就是進入八寶山,如果不出小城,一輩子沒有出格的行為,這輩子的歸宿就是這座公墓而非旁邊的亂墳崗。
她想向他解釋,能否換個地方。但是再也沒有機會了。這個脆弱驕傲的優等生遭遇了一次感情挫折就此從她的視線中消失了。
他在這個世界,只是不在你的世界,即便近在同一個學校。這就是分手吧?
忙碌的高三來臨了,她無暇再做他想。偶爾遇見過他一兩次,他就倏忽而去。
崔雁南想,如果有機會再遇見他,一定要向他表白:約會,地點是多麼多麼重要啊!
周哲就選對了地點。他似乎知道她要什麼,家的溫馨、兩個人的世界。
他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全都是大菜。紅燒排骨、小雞燉蘑菇……崔雁南覺得自己並不喜歡吃這些油膩的東西,難為他這番表現了。
她洗碗的時候,周哲過來觀望,在她背後站下,她疑惑地轉過頭問:「你找什麼?」
周哲訕訕地說:「不找啥。」
然後回到客廳。
洗完碗,他們開始看電視。遙控器不大好用,崔雁南按了幾下但電視反應極不靈敏。
問他:「怎麼回事?」
周哲湊過來,他貼她很近。她下意識地挪開些。他突然抱住她,可能用力過猛她失去重心倒在沙發上。她感覺到他就像個發情的猩猩,氣喘吁吁,區域性堅硬。
她本能地反抗,掙脫,他失落又惱火地看她拎起包跑掉了。
她奇怪自己和周哲在一起沒有親熱的慾望。她不知道該對他說抱歉還是應該氣他魯莽。她明白理性上他是個理想的結婚物件——大學教授、一表人才、收入不菲、前途光明,情感上卻不起波瀾——他用了物質和情感上的召喚對她卻不起作用。未來該如何與周哲走下去,她突然間就失去了方向。
上天果然給了她一個「對」的人,但不是她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