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槍林彈雨的盟友

《意風渠道變革遭遇困局》《意風新政遭遇經銷商、投資者用腳投票》《尷尬!意風品牌遭遇危機!》……

意風的公關部不得不動用公關公司以及各種渠道去刪除網站的負面報道。李佳每天都是焦頭爛額。

突然遭遇如此大的輿論攻勢,張潮湧頗為頭痛,連夜召開高層會議商量對策。

張潮湧說:「我們要和媒體通報下我們業績的真實情況,讓他們相信我們的基本面還是非常良好的。」

張潮湧轉向李佳說:「你會後馬上去準備下。」李佳答應後又望向朱玫。

這位準女主人說:「釋出會是要舉行的,但是事先還要做件事,就是首先要和媒體的高層們溝通好,這樣以後的事就好辦了。」

宴請選在意風自己的觀瀾會所舉行。會所——賣的不是餐飲是環境。

小老闆去酒店談生意,大老闆去會所談生意,買賣越大越險惡,經營環境就有了市場。

這個私密高檔的會所給了人一種安全感和滿足感。會所主管舉止得體記憶力超強,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一定能叫得出你的名字。

大約十多家主流媒體的高層落座。張潮湧寒暄:「感謝各位老總的光臨。今天我們不談工作,只要盡興。接下來,我們要請唐藝的杜雙雙小姐給大家敬酒。」在座的各位眼睛都亮了起來,這是國內最紅的明星了。

杜雙雙隨即現身,頂著明星的光環似乎讓她更加光彩照人,像個下凡的仙女。

杜雙雙很熱情,拿起一杯馬爹利至尊,這款刻意到法國盧浮宮釋出的頂級洋酒散發著琥珀光芒,如同雙雙小姐的眼眸,杜雙雙舉酒致意:「我幹了,各位隨意。」然後一飲而盡。

美女這麼豪爽,一眾老總哪好意思「隨意」,所有人都一乾而盡。

隨後,大家眼睛一亮,一位似乎比杜雙雙還漂亮的仙女出來給各位老總杯子裡滿上酒後侍立一旁。

看到不住有人偷瞄自己,仙女燦爛地一笑說:「我叫於小倩,以後請多多關照。今天還望各位盡興。」

杜雙雙明顯比於小倩位勢高,臉色一沉,不滿她多話,然後道:「大家興致還不錯啊,我給各位唱首歌吧。」雙雙小姐隨即起身,深情款款地唱鄧麗君的《甜蜜蜜》,不時和眾人眼神互動。

唐藝的其他幾位明星也開始輪番登場獻藝。

大家都喝高了。

快結束時,一位喝醉的老總突然站到了桌子上,志得意滿地宣佈:「男人的理想就是妻妾成群。今天,我要告訴各位:我,這個願望早就實現了!」

大家鼓掌鬨笑。

宴請之後不久,意風召集主流媒體參加業績釋出會,證實業績並未因渠道的動盪而下跌,公司基本面很好,沒有因變革傷筋動骨。

會上,每個記者都收到了一個大禮包。除了豐厚的車馬費,還有意風的產品作為禮物。

會議起到的效果還不錯,絕大部分媒體還是給面子的,報道風向馬上就變了。

《意風主動求變全面締造新傳奇》《超越阿瑪尼看意風品牌重塑》《意風尋求差異化競爭》《原有模式不可持續意風浴火重生》……

企業也是媒體的資源,沒人毀滅性地使用資源。媒體總是在企業最不堪的時候落井下石,在形勢大好的時候錦上添花。意風顯然還不是最糟的時刻。

輿論環境稍微寬鬆下,張潮湧才鬆了一口氣,卻咽不下這口氣。

作為集團的最高首腦,連集團核心的渠道都沒法控制,改革宗旨無法貫徹,這是不能容忍的。

他把朱玫叫來,商議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朱玫妝容精緻,看不出倉促和慌亂。

看到她,他急忙從椅子上起身,像要拉家常一樣牽引她在沙發上坐下。他靠近她,問:「你們可是來給公司做管理諮詢的。醫生,你對公司目前的狀況有什麼好的藥方沒?」

朱玫笑了笑望著他:「你或許應該提請公司成立一個審計委員會。」

張潮湧說:「要查賬?」

朱玫說:「據我們掌握的資料,公司存在賬外資金違法違規的問題,查清楚如實披露或許會主動些。」

張潮湧沉默了。

賬是不能隨便查的,財務就像一個公司的睪丸,敏感而重要,牽一髮動全身。問題鐵定存在,但如何把握查賬的深度不使公司動盪很難把握分寸。一旦查下去,牽扯到多少人,能否收放自如怕就由不得自己了。

朱玫理解張潮湧的顧慮,建議道:「或許你可以只著重於委託理財業務。」

張潮湧若有所思。

這一天上班的時候,開車經過嘉楠大廈車庫附近的保安崗亭,張潮湧慣例搖下車窗和牛大爺微笑著打招呼。

牛大爺每次看到張潮湧奧迪a8的京a8××××車牌都會心情不錯地迎上來。

有身份的人比拼的不是豪車,而是車牌。能買得起豪車只能說明你有錢,能享用京a8則說明你門路過硬。這京a8××××是張潮湧輾轉託人從過硬的渠道買來的。傳說京a8違章了警察都網開一面,很是玄妙。

不開車上路不知道中國人的急躁和缺少寬容,有一次張潮湧不小心別了一下一輛寶馬京nx8888,那輛趾高氣揚的寶馬「氣點」太低一下子就急了,在濃密的車流中飆車追上張潮湧一看就氣餒了,「京牛x」似乎拼不過京a8。

老牛對張潮湧的尊重則不在於車牌。

就像屁民受到皇上接見總能感激涕零一樣,最高領導對底層員工最低成本的關懷,就能收穫員工很大程度的付出和忠誠。這一點在牛大爺身上體現最明顯。

牛大爺60歲了,本名牛根生,純粹的無產階級。

牛大爺覺得這麼卑微的名字和自己的身份很契合。牛大爺他爹的初衷則不是這樣,他期望如同「狗剩」一樣,越賤的名字越能大富大貴。直到有一天牛大爺知道,有個大名鼎鼎的老闆和他重名,他才相信還是爹有眼光啊,雖然這種生命的奇蹟最終沒有降落到他的身上。

牛大爺原來是意風的底層老員工,負責辦公室收發快遞、裝置檢修、更換水桶等等雜務,有一次張潮湧在五一勞動節講話,為了號召員工克己奉獻,把牛根生作為楷模拿出來說事。

「你們看,老牛在最本職的崗位上能做出很大的成績,員工們都要向他學習。」老牛同時還光榮成為公司「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在全體員工面前左手獎盃右手紅包風光無限。從此之後,老牛幹得就更賣力了,以至於退休了還想在意風乾點什麼,意風集團就和大廈的物業公司聯絡幫牛根生找了這份差事,安置來來往往的車輛。

北京的停車費如今暴漲,2元時代的黃金歲月一去不復返了。嘉楠大廈附近的停車費每小時要20元,保安的工作強度和吵架動粗的機率大大提高了,要嚴防那些私自停車又不想繳納停車費的。

物業公司總是念叨老頭讓人感覺弱勢,身材魁梧如果再凶神惡煞點的後生往那兒一站,沒人敢偷逃停車費。而且年輕人腿腳靈便,不會成為被逼急了的車主用汽車這危險兇器「激情殺人」的犧牲品。隨著年輕保安的上崗,牛大爺似乎面臨二次退休。

年輕保安問他,老牛啊,你這麼大歲數了,再不退休就光榮在崗位上啦!

老牛總說老闆對我不錯。

退休遭受寂寞未必比工作更舒坦,有些人一輩子怠慢工作直到退休時才死死抓住飯碗不放。

張潮湧搖下車窗說:「早呀老牛。」

牛大爺開心地回應:「老闆早!」

張潮湧說:「今天上午9點過一刻,你來會議室參加公司的一個會議。到時候宋文會安排的。」

老牛有點茫然,他已經遠離公司業務太久,不知道張潮湧用意如何。

張潮湧說:「別緊張,會上如果有什麼事問你,就據實回答好了。」

老牛點點頭。

九點一刻,牛根生由宋文引領著來到意風18層的辦公區,退休之後,老牛已經很久沒有回過意風公司了,這裡的工作氣氛已經和他格格不入。

老牛惴惴不安地走進會議室,看到裡面坐著大約不到10個人,他只認識張潮湧和六叔。看到六叔,老牛馬上就顯出了卑微,在老牛眼裡,六叔是那種走在走廊都能聽見兩個睪丸叮噹作響的人物。

六叔看到老牛的一剎那,卻臉色一變。宋文拉著老牛坐在了會議室圓桌外圍。

張潮湧開始發話:「我們最近請內部的審計部門專門成立了一個小組,自查了一下公司的一些短期投資專案,發現問題很嚴重。金明,你是審計組長,你來說說自查的結果吧。」

面目清秀的金明,30多歲,戴著近視眼鏡,一雙雪亮的眼睛在鏡片下似乎更加明辨是非。

金明說:「我們審查了一些公司委託理財業務。比如2007年8月至2008年5月,公司利用自有資金投資理財,累計金額3000萬元,累計盈利3895萬元;2009年6月至2010年7月,公司利用自有資金,通過金融機構理財,累計金額1.2億元,累計虧損5900萬元;2010年4月至2011年10月,公司利用自有資金投資理財,累計金額1億元,累計虧損1.3億元……」

金明說:「這些委託理財業務的問題在於,決策程式不完善,以及存在賬外資金涉嫌違法違規的問題。有些理財賬戶上是公司員工的姓名,或許當事人並不知情。我們可以現場核實下。」

金明轉向牛根生問:「老牛,你是公司的老員工了。你是2008年退休的吧。你是否在2009年6月至2010年7月,利用公司資金理財,累計金額1.2億元,累計虧損5900萬元?因為這單業務上的委託人是‘牛根生’。」

老牛正一頭霧水地聽著發言,突然金明把話題引到他的身上,他有點不知所措。

「這是哪挨哪呃。我怎麼可能有這本事做公司的理財業務,也沒這資格呀。」

金明問:「你從未在任何檔案或合同上籤過字嗎?」

老牛忙不迭搖頭。

金明說:「上述一些委託理財都是沒有公司授權的情況下發生的。有些還用了意風員工的名字,可是當事人並不知情。各位,你們知道,按照《刑法》規定,擅自挪用公司財產和公司授權行為是兩個完全不同性質的事。」

這時候六叔比老牛更加坐立不安。

會議開到一個恰到好處的火候就結束了。這些有違規嫌疑的委託理財業務到底是個人行為還是公司行為?金明和張潮湧都沒有下結論。

老牛站起身,想和從身邊經過的六叔打個招呼。六叔頭也不抬地走了。

張潮湧過來拍了拍老牛的肩膀說:「老牛,以後不用那麼辛苦上班了,該歇歇了。公司有個優秀員工基金,或許可以按程式拿出些資金給你養老。你也是對公司有過貢獻的老員工了。」

牛根生感激地握了握張潮湧的手。

下班之後公司人已不多。六叔來到金明的辦公室,他直白地說想了解一下委託理財的事情,公司是啥態度。

金明說公司的態度或許要取決於您的態度。

六叔冷笑說目前股市和股民都這麼脆弱,別說傷筋動骨了,就是風吹草動的事公司也是萬般小心吧。家醜外揚對公司沒什麼好處。

金明說你說得對,這一點你和公司是一致的。

六叔沉默片刻說要是一些虧空補上,公司會否不動真格的追究法律責任?

金明說公司還沒給這件事情定性。但只要公司決定保你,說這些業務是公司行為你就沒有大事。

六叔稍微放下心來。

意風終究沒有公告「賬外資金等涉嫌違法違規問題」。一場醞釀的波瀾沒有擴散開來。

某一天,張潮湧再次召開了一個小範圍的高層會議,全部老臣都在。朱玫丟擲了一個補充方案,在管理架構上增設一個「戰略委員會」,委員會成員持有公司的一定股權,每年仍有固定的年薪,不低於個人在集團任職期間的薪酬。全部對集團創業有功的老臣們,都有資格進入,可以參政議政,但最終的決策權、拍板權只能留給集團現任高層。

六叔沒有反對,其他人內心不服也不便矯情。他們最關心的關鍵問題——退休的利益問題解決了,也就安心地進入了「戰略委員會」這所「養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