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陷入愛裡做事會衝動,男人也一樣。張潮湧和朱玫結合,首先承擔了拋妻棄子的罪名。那時他已結婚,兒子7歲了。
張潮湧剛開始創業的時候,他們的小紡織廠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夫妻店模式,他管生產,對外聯絡,老婆周燕萍管賬。張潮湧也承認周燕萍很賢惠,公司做大之後,便無心出去工作,連公司cfo(首席財務官)這樣的核心職位也沒興趣,一心在家帶小孩。婚姻進入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常規軌道。
男人的出軌往往是在安穩的婚姻狀態下,而非動盪的家庭生活中。男人是天生的軍事家,只有基於「大本營」安全的狀態下,對婚外情的好奇才會變為主動的出擊狩獵。女人似乎相反,婚姻的不幸會促成女人對外尋求心靈安慰。
遇見朱玫的時候,他是她的「專案」。
意風集團正陷入發展的瓶頸期,紡織業+製造業兩個標籤就昭示著你是夕陽產業+困頓產業。張潮湧勢必要扭轉這一不良形象,但下一步走向何方內部爭論不休。張潮湧想拓展更多的新領域,以六叔為首的一批老臣覺得風險太大極力阻止。一旦有人以企業前景說事張潮湧就不能輕舉妄動。
老臣的擔心通常在於,假若新公司成立,隨著機制變化和更多的職業經理人進入,自己的話語權和得利程度都會發生變數。
最後,張潮湧開始物色一家管理諮詢公司,管理諮詢的玄機在於,名義上是給公司做戰略規劃的,卻往往成了老闆通過一個權威的第三方機構統一內部思想的工具。
麥肯錫,這個宣稱「世界上最著名、最嚴守秘密、最富有成效、最值得信賴和最令人仰慕」的諮詢公司,開始進入張潮湧的視野。
他召開公司董事會諮詢意見。六叔淡淡地說麥肯錫的名氣確實很大,安然、凱馬特百貨和環球電訊等一大批破產的世界著名公司都是麥肯錫的客戶,而中國的實達等也是麥肯錫的客戶,它們的改制都以失敗告終。
但這些反對意見都不足以動搖張潮湧的決心,他要的是麥肯錫瑕不掩瑜的權威性,只是討論的過場還是要走的。
剛開始,張潮湧還疑慮麥肯錫肯不肯放下高高的架子,因為其客戶似乎都是些世界知名大公司,談過之後發現,麥肯錫根本不拒絕意風這樣的明星中國企業,尤其是一些暴發戶。
這一天,秘書宋文領著張潮湧和麥肯錫的人就公司業務進行磋商。走向會議室的時候張潮湧下意識地去了趟洗手間。這是意風第一次請管理諮詢公司,是不是要請對方把自己的企業看個底透?如果大名鼎鼎的麥肯錫一定要帶著意風向現代企業狂奔,意風是否有這個體能?關鍵是對方能否揣摩出自己的心思……
小解似乎把些許心事釋放了些。
走出洗手間,張潮湧看到5米開外的一個女子款款走過來。她直視著他的眼睛,這眼神和所有女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老婆看他是埋怨和漫不經心的,女下屬看他是緊張躲閃羞怯崇拜惴惴不安的。這讓他不禁停下來確認這是哪位公司同仁。她面色無懼又自然地給他個陽光微笑,然後飄進了洗手間,他抓住最後一刻微微側頭看到了她的腰身。阿瑪尼套裝,男人穿著不是特別出彩,女人卻顯得很乾練婀娜。
他不認識她。
張潮湧在會議室落座。稍事片刻,她也進來了。宋文一見便開始張羅著:「朱玫小姐來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張潮湧這才有機會打量她。長髮盤起衣著講究的朱玫不是驚豔的型別,但是有股職場女性的自信和氣質,不做作,不羞澀,不迴避,以及和各種人打交道歷練出來的舉止得體。其內心的潑辣和強勢則是張潮湧在婚後發現的。
朱玫是意風專案的負責人。
她帶著5人小組開始進駐意風。此後,朱玫成了幾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的女人。
張潮湧的辦公室平時是很冷清的。每個人都怕攪擾了老闆這個高階動物,恭恭敬敬地進來,躡手躡腳地出去。朱玫則很「放肆」。
有時候她會半個屁股坐在他的辦公桌上,居高臨下和他說話,語氣卻很柔軟。他仰視她沒有壓迫感反而有被挑起的說話的慾望。
有時她疲倦地雙臂後伸搭在沙發靠背上,胸部卻愈發輪廓清晰,只是稍縱即逝,不讓他尷尬卻讓他心動。
她和他說話從無迴避的姿態。他向她介紹公司的情況,她有時追根問底,他想隱晦她窮追不捨,他像交代犯罪事實。
如果追問到讓他懊惱,她就變得很溫柔俏皮,讓他無處發力。
有一次兩個人討論問題的時候,她很興奮,張潮湧看到她臉上微微泛起的潮紅,不經意間,她把他杯子裡的咖啡喝光了。
張潮湧對她脫口而出:「我要你幫我。」
朱玫不動聲色,馬上領會了他的意思,繼而像在洗手間外遇見他那一刻對他無邪微笑:「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公司改制達到最佳的效果。」
張潮湧預見到自己的300萬諮詢費花得值得。
從一開始她就堅定地和他站在了一起,默契得就像天生的搭檔。她不但借專案統一了內部的思想,還擺平了一批老臣。
在最初的集團高層會議上,朱玫說:「我們要幫意風搞清楚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六叔笑了:「我們這是給公司找出路,又不是參禪。」
朱玫也不氣惱,給大家畫了一個餅——意風要向多元化、國際化方向發展。麥肯錫將為意風提供包括戰略規劃制定、管理流程設計、組織架構改善以及內部激勵等等機制在內的全方位服務。
麥肯錫就是麥肯錫,一上來就帶著國際範兒。這是它的套路。
意風的老臣沒有發表更多的意見。博弈都是私底下的事。
前三個月,朱玫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調研,找公司內部的人座談。上至集團最高領導下至辦公室最底層職員,幾乎都被約談。公司內部的人遇見朱玫都畢恭畢敬地叫她「朱總」,比她正式入主公司超前了兩年。
張潮湧經常用欣賞的眼光看她。女人的許多姿態會吸引男人,包括做事的專注與投入,尤其是頗有味道的單身女人。她應該第六感很敏銳,有時在一起磋商問題,他看她的時候,總能遇見她的眼光。一點大膽,一點自我,一點笑意盈盈。
之後,朱玫的方案終於出臺。張潮湧一看嚇了一跳,足有幾塊磚那麼厚。
方案涉及到意風集團管理架構、營銷系統組織、考核激勵機制等等。朱玫說:「我們要解決的是意風未來10年的發展問題。」
再次的集團高層會議上,老臣們開始發難,反擊的時刻到了,也沒辦法不反彈。朱玫的考核機制極為細緻,指標量化,自上而下進行統一考核,而且要從張潮湧開始執行。
這對已經習慣大鍋飯、享受創業成果、為退休得利程度考慮的老臣來說極為不利。
六叔說:「你們麥肯錫是一張方子治天下。這套體系不適合意風。我們需要更本土化、更切實際的方案。」
另一位老臣說:「我們花了300萬諮詢費!300萬啊!改制產生的效益能抵得過諮詢費嗎?」
「不怕改制,就怕吃錯藥。後果誰來負責?」
……
所有人發言後,張潮湧不緊不慢但板上釘釘地說:「就全面實施麥肯錫的這套方案吧!從我開始。」
麥肯錫的10年規劃方案開始實施了,相伴而生的是集團內部大量的培訓。似乎意風集團的觀念已很老舊,落伍於這個競爭激烈的商業時代。尤其是新考核體系的即將貫徹,讓從上到下都有一種緊張的氣氛。
這一天,張潮湧進入辦公室打不開公司內部網了,便叫秘書宋文。
宋文神色緊張地進來說:「老闆,今天網站出了些狀況。」
張潮湧疑惑地問:「怎麼回事?」
宋文說:「今天早上,在內部網論壇上,支援改制的人和反對改制的人打起來了。是我們要求把伺服器先關掉,否則網上的罵戰內容傳揚出去影響會很壞。媒體很快就會找上門來的。」
「哦?」這是張潮湧始料不及的。
宋文馬上遞過來一個u盤說:「我拷下來一些內容你看看。」
張潮湧趕緊開啟。
引起罵戰的是一個帖子:「豬小姐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
下面馬上很多人呼應。
「快滾吧!」
「偏不回去,俺們就在意風紮根了!勞各位不耐煩新制度的等著捲鋪蓋捲走人。」
「媽的,還真把自己當懸壺濟世的神醫了。洋為中用有成功的嗎?麥肯錫那套東西沒幾個成功案例,不治死人就燒高香了。」
「拯救意風不能用保守治療,要壯士斷腕、要革命你知道嗎?」
「花那麼大力氣請別人來改造自己,借刀殺人?呸,別用力過猛成了揮刀自宮。」
……
參與者越來越多,跟帖越來越長。改革派和保守派亂成一團。
張潮湧很惱火。
宋文說:「網站不關掉不行了,動靜會越鬧越大。已有地區經理來詢問公司的狀況。維穩高於一切。」
宋文說:「許多賬號都是最近臨時註冊的。網管查了查ip地址,一些都是在成都、上海、廣州註冊的。」
張潮湧沒說話。這是六叔的勢力地盤,這些核心大區的經理以及經銷商隊伍都是六叔苦心栽培起來的。
張潮湧下定決心要召開一個經理人會議,交代宋文去起草一下通知。
通知很快就下發了。會議籌備神速,緊接著就在北京的寬溝召開了「意風經理人會議」。
寬溝是個療養基地,就像個微型盆地,掩藏在北京懷柔的山溝裡,幾座規模不大的賓館被清秀的山林環抱,像個避世的地方。而越封閉的環境越讓區域經理們緊張,這個地方非常適合搞點政治鬥爭。
來自全國各地的地區經理都無心欣賞景色,接到總部通知的那一刻,心裡已七上八下。改制已經讓人精神緊張,內部網罵戰風波的震幅很快又波及到了各個地區,經理們的緊張再次被強化。
偌大的會場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張潮湧掃視了下現場,說:「我今天的講話題目是《意風的經理人必須管理》。」
旁邊的六叔不禁盯了他一眼。
大區經理們都有些愕然,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上海、成都、廣州等六叔勢力轄區的經理們事先和他通過電話,詢問此次會議的內容。六叔猜測張潮湧要在渠道策略上動些手腳,逼宮老臣,打壓下反對派的氣焰。不過最後六叔篤定地說:「誰也不會拿公司業績做籌碼、開玩笑。你們都是優勢區域的首腦,怕什麼。」
他沒想到張潮湧會這麼直接。
張潮湧說:「最近集團對各地的經銷商團隊進行了些考察,發現大部分經銷商的零售管理能力、貨品採購能力和產品生命週期的管理都比較弱,導致店面效益和利潤率都不理想。集團不能不在未來一段時間整合那些效率低下的經銷商,發展更有效率的經銷商。」
張潮湧目光掃射一下會場,稍停片刻,接著說:「現有的一些經銷商已經達不到意風的要求,集團要以全新的理念,在新的高度上選擇新的經銷商。」
張潮湧說:「我們如果不換思路就換人。」
渠道換血開始了。
首先是上海的大區經理被撤換掉,罪責是「高速開店卻沒有帶來相應的業績」、「沒有遏制住投資損失」等等。
隨後幾個省份的大區經理也被換掉。一批效益低下的專賣店被關掉。
同時,意風集團與十幾家大區經理簽訂了年度目標責任書,要求大幅降低成本,提升效益。
但是渠道和總部的博弈也開始了。
在接下來的季度訂貨會上,意風的訂單嚴重下滑。這是大區對總部政策無聲的抵抗。
下降的季度訂單金額當即讓意風的財務報表很難看。
地區的反彈是張潮湧始料不及的。
媒體因為渠道的震動暫時影響到了業績,開始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