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殺豬刀

金融的起源是,大家湊錢發展實體經濟,滿足人們的物資需求和精神需求,然後演變出各種各樣的風險控制和利益分配機制。現在金融已經變味了,成為人們之間的價格博弈的賭場,你賭漲,我賭跌,一把定生死。

從銀行貸款來看,分為兩種:一是借給地方政府融資平臺的,這一塊本金收不回來,只能續貸;二是可以收回的民企貸款,不還錢,直接封廠,移送公安機關。如果減少貸款總額,肯定是對民企抽貸。民企借錢,主要是買裝置和建廠房,資金壓死了,銀行哄著民企去借高利貸,還給銀行。民企受騙後,高利貸無力償還,跑路了。比如2009年的時候,溫州的各個銀行天天主動到企業給貸款,服務態度之好,是你無法想象的。但是兩年後,當企業把錢買了裝置,剛剛投產,銀行立即翻臉不認人,逼債抽貸,搞垮了一大批溫州企業,令人噁心。銀行貸款給「大國企」30億元,如果逾期收不回本金,銀行行長毫無壓力,轉個手續續貸就是了;如果貸款給小私企50萬元,收不回來,銀行會急得直跳,馬上起訴到法院,要求查封小私企的資產。這種歧視已經蔓延到社會各個角落,就連在校大學生都超級鄙視小私企,認為去小私企上班是丟人的事情。

所以,現在中國貸款結構嚴重扭曲,有能力還本付息的,得不到貸款;得到貸款的,基本是不打算還賬的。根本原因是,法院執行艱難,信用成本太高了,銀行就偏向大國企。信用建設不是經濟問題。銀行不厭惡小企業,而是厭惡法院執行難。如果債權執行很順利,銀行就願意貸款,例如房貸。現在,銀行也只能放棄小企業了。執行難的原因很多,但主要有兩條:政府信用、私產無處查。政府信用,有的市政工程,沒錢就開工,建完就賴賬,小老闆根本拿不到工程款,告也沒用,銀行不敢貸款給小老闆。私人財產,由於各行各業的科長拒絕聯網,法院也查不到,這就給一些爛貨有機可乘了,於是銀行對所有小企業歧視。這種環境,很難改變。

大銀行的思維是這樣的:貸給國企,能不能還債,與我無關,上面會搞定的。貸給私企,要是壞賬了,會直被撤職去討債。貸給私企是因為有硬性指標,沒辦法才幹的,還要求必須有房產做抵押。你說這種環境下,私企怎麼可能做得起來?小老闆去銀行貸款,正常的7%的貸款是不可能的,哪怕你把房產證給他做抵押,銀行也不幹,銀行反而會給你推薦100萬元的信用卡,利息成本是12%~14%,但實際使用還有很多麻煩事。信用卡的刑事責任較重,所以,銀行就靠這個來玩。

現在,市政建設的資金需求無窮無盡,銀行根本不擔心貸不出去,銀行唯一考慮的就是去多拉存款,然後多貸給國企,中間吃個6%左右的差價,毫無後顧之憂。舒服啊!怪不得小餐館放開了,銀行死活不放開,這就是利益。就2014年的實體經濟資料來看,正經企業能接受的一年期貸款利息不超過5%。超過1分,偶爾週轉一下可以,超過一年就是賭博。現在,銀行因為有國資城投公司和國資房企兩個大客戶,根本不擔心貸不出去,所以中小企業的貸款成本一般是11%~18%。很多普通企業,明知道是個坑,但賭今後市場好轉而咬牙籤字。某小企業向某銀行申請800萬元貸款,採取抵押貸款方式先讓擔保「剝」了2%,即16萬元;申請授信時,先給銀行提供400萬元存款,貼現費用19.2萬元。所幸授信額度下來了,貸款利率12%,年利息96萬元。最後算賬,成本是16%。而各地區城投公司憑藉國資身份,無休無止地借新還舊,甚至是貸款還利息,離譜吧?所以某些市場主體,根本不在乎利率,這導致中國的貸款利率已高得匪夷所思了,民企根本無力競爭。今後大部分民企的合理做法是:一是小投入,作坊化,地攤化;二是背靠國資,做高利潤的關係生意。

實體經濟缺錢,原因是沒有利潤。現在中小企業銀行貸款的實際成本是12%~15%,企業基本就是楊白勞。企業一旦有利潤,親戚朋友、十里八鄉的資金自動會聚集而來。如果是硬壓銀行貸款去支援實體經濟,只能一時有效。有形的手一鬆,銀行就會立即反過來找中小企業逼債抽貸,進一步加速中小企業的破產。周彥武說,不提高民營經濟的利潤率,貨幣空轉不可避免。一方面,一旦出現某個高利潤率的行業或領域,立刻就會被國企吞併或被國資擠垮,國進民退,國進的都是高利潤率領域。想依靠幾個紅標頭檔案、幾句口號就讓貨幣進入實體經濟,難度非常大。

不讓銀行玩資金遊戲了,但是資金也不會進入普通的實體企業。因為實體企業的中小老闆絞盡腦汁忙了半天,承擔了有可能家破人亡的風險,最後發現,只不過是交了房租和灰色成本,自己根本不賺錢,不如存銀行定期。如果出現真的「錢荒」,首先倒下的是絕大部分「中小實體經濟」,因為他們最弱勢,搶貸款時搶不過國企房企,這就和政策初衷完全背離了。如果出現「流動性盛宴」,中小企業還能夠得到點兒殘羹冷炙。中小企業和國企房企,完全是兩個級別的拳手,放在一起廝打搶貸款,結果可想而知。這就是現實。所以,必須遏制國企和房地產的過分盈利,讓出一部分利潤給中小企業,資金才會進入實體經濟。

民企打著為中小企業服務的幌子要求設立民營銀行,實際謀求的是金融機構的特權,以及自己融資的方便。市場經濟下的銀行,盈利是很艱辛的。現在搞得好像是,搶到牌照就是賺到鈔票。新建一到兩個民營銀行,除了參與者本人幸運地拿到批文以外,實際銀行運營和其他銀行比不會有任何變化。事實上,加上城商行、農商行等,中國的銀行太多了,不是太少了。再增加幾個,也不過如此。關鍵是,不能讓國企、房地產太賺錢,銀行自然就回歸實體。

實體企業效益差,為保就業和開工率,就要增發貨幣,大拆大建。增發的貨幣,層層轉手(你懂的),最後剩下的部分,變成鋼材水泥材料款和建築工資。資金到此停止,不再迴圈。最後的結果是:社會上多了一條高速公路,多出了幾十億靜止的鈔票。那些多出來的、無處可去的鈔票會流向哪裡?你用腳趾頭想。cctv2把放開貸款利息下限吹得花好稻好,純粹誤導。中小企業給銀行付高價也都拿不到貸款,你還指望銀行給中小企業便宜貸款?莫名其妙。實際是,地方城建公司、高鐵公司能夠拿到便宜貸款。有幾個中小企業能夠拿到低於七折利息的貸款,你公示一下看看?國企修地鐵,也不太考慮還債問題,所以對利息也無所謂。這樣搞,中小企業哪裡有機會拿到低利息貸款?中小微企業,到最後都會淪為那些銀行和放貸人的盤中餐。實在是沒想到,壓縮產能,最後會以這種殘酷的方式出現。貨幣大增長,實體經濟還有機會喝點兒湯,如果不印了,一般靠技術吃飯的企業是沒有能力和房地產、地方政府爭奪信貸資源的,最後實體經濟會越來越低端、劣質。

中小企業集體悲劇,主要責任是央行的貸款政策朝三暮四。要麼是2009年亂放水,要麼是2012年狠抽貸。急冷急熱,中小企業被玩死了。那麼多的溫州小老闆,死的死,跑的跑,原因很簡單:銀行對小老闆的所有貸款,必須是私產抵押,變成了無限責任。如果小老闆生意失敗,就是這個下場。國企領導拿上千萬的工資,貸款無數億,從來沒有私產抵押一說。金融政策時寬時緊,宏觀調控來無影去無蹤,這種大環境下,中小企業只能幹一些「短平快」的專案,一年有收益,兩年回本,三年賺錢,否則,沒人玩的。溫州經濟遭災的,就是違反了溫州人歷來的「短平快」傳統,去搞高科技的光伏企業,投入大,回本慢,一旦貸款收緊,直接去死。

現在刺激三農和小微企業,還是一次性給錢的思路,錢花完了就結束,能無休無止地刺激下去嗎?小微和三農的本質:不賺錢。基建樓市是不考慮製造成本的,三農和小微企業再精打細算,遇上不考慮成本的競爭對手,看看工人工資、原材料、交通成本,哪兒有出路?所以,現在對小微企業加大貸款,作用很小。小微企業是有就業,但沒資產,全部租的,貸款經營,輸了就跑,銀行很難持續。銀行應該支援大中型民營企業,長期扶持,帶動就業。銀行以前把錢借給雅戈爾,雅戈爾不是拿去做衣服褲子,而是買地搞房地產,資金又流回樓市,沒有對發展主業和就業起到作用,應該糾偏。

在房地產無法破局的情況下,已經發展三十年的傳統行業,企業好壞已經可以分得出來了。現在銀行應該學習韓國,儘可能挖掘出有潛力的優質企業,重點扶持,爭取出幾個類似三星、大宇、浦項制鐵的民營企業,堅決淘汰小企業。新興行業小企業,還可以繼續扶持。